夏扬睡了这几个月以来最舒服的一觉,他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闹钟才响。他从被窝里不舍地伸出手按掉了闹钟,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坐了起来。
脑子开始一点一点恢复存储,喝得是多了点,但也没断片儿。夏扬拿过手机,看了一遍信息,回复了几条,又看见安杰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去买点早餐,想吃什么告诉我。”
夏扬想了想,回:“都行。我醒了。”
他扔下手机下床,小腿传来一阵疼痛,他撩起裤腿来看,状况倒是好了不少,药还挺管用,也可能是因为睡饱了身体得到了全面的放松。
他渴得一塌糊涂,先给自己灌了两大杯水,然后踉踉跄跄地去洗澡,等他出来的时候,安杰已经回来了。
他手一撑坐在吧台椅上,等着安杰拿来早饭,打开一看,什么都有一点,干的湿的,也没有特意买两人份,只有鸡蛋是两个。他抬头,看着安杰笑。
“都是你的,鸡蛋狂魔。”
“你还记得哈。”夏扬疯狂喜欢鸡蛋,鸡蛋做成任何样子他都爱吃。
安杰收拾好,也坐他对面,两个人开始安静地吃早餐。
吃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去呢?”夏扬问。
“我也说不准,也可能回去拍点东西,再过来看,季节不同效果也不一样。”
“哦。”夏扬若有所思:“那其他推进顺利不?”
“别的还好,就是我这个拖延啊,”安杰叹一口气:“本子还不行,还在改,小编剧快跟我闹翻了。人儿倒是都凑得差不多了,得等大家再碰碰头。”
“嗯。我总觉得你也不是拖延,是老爱跟自己较劲儿。”夏扬边吃边说:“哪有百分百完美的事儿,你总要允许有缺憾存在。”
“一个是追求完美,再就是,”安杰摸摸额头:“把这事儿想简单了,目前这个阶段还能为爱发电,到后面找钱阶段我估计以我这性格我能痛苦死。”
夏扬点点头表示认同,安杰朋友遍地南北,但是很少有利益上的勾连,否则他就不知道怎么处了。
“我也有点电,你需要我也给你充点儿。”他好似很认真地说。
安杰看了他一会儿,扑哧笑出声:“你先在王明东手底下把命保住吧。”
夏扬撇撇嘴:“不要太小瞧我。”他想了一下又说:“还有,你不要再找东哥啦,这事让我自己解决吧。”
“啊……”安杰有点犹豫。
“让你去跟她对线,总感觉你也会被杀得片甲不留。”
两个人怂怂地对着笑笑。
“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我对不起她。”安杰摸摸下巴。
“啊?”夏扬张开嘴巴:“不会是你把人家…那啥了吧?”
“那啥啊?”
“就……”夏扬笑,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肚子。
“你怎么知道的?”安杰听了吓一跳的表情:“确实是因为她怀孕了。”
“啊,真的啊?”现在换夏扬吓一跳了:“你你你,你怎么……”
安杰又夸张又嬉皮笑脸地看着他笑:“是真的……不过孩子不是我的,是人老公的。”
“……”夏扬无语。
“别急,听我娓娓道来哈。是咋回事儿呢,这个圈子其实不大,大家之前彼此都认识。然后《过早》这个片子,最开始定的其实是她。”
夏扬眼睛逐渐瞪大,持续惊讶中,安杰示意他把话听完:“我是不知道‘换’这回事儿的,我以为就是需要摄影,找到我了。这个片子也是纯纯为爱发电,没什么钱赚。后来才知道应该是她当时怀孕了,但是瞒着导演和制片人,就怕他们不让她拍,但最后可能还是露馅了。”
夏扬若有所思点点头,这样子啊。
“导演是新人,也不敢冒风险。这本来是个很好的机会吧,没想到赶上了。要说水平,我可能还真不如她,这年头女摄影师本来就很难很难。”
夏扬本来想说,你咋不去解释解释,后来又想王明东也许知道的吧,她气的也不是安杰,而是他们所有不用特别努力就能吃到红利的男摄影师。
“她确实挺厉害的,虽然脾气差了点。”夏扬边回忆边说,安杰也点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差不多该走了。
夏扬拎上安杰斥巨资买的礼物,还有安杰塞给他的药,安杰什么也没拿就摘了车钥匙出门了。
路上,夏扬拆了一条安杰送的烟,等红绿灯的时候递给了安杰一支,安杰把车窗打开,伸伸脑袋,让夏扬给他把火点了。两个人吸了两口烟,分别把拿烟的左右手搭在车窗外。
又要分开了,感觉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上次分开的时候还没完全从剧组的设定中走出来,身边总有很多人,师父跟徒弟的感觉还很明显。这次单独相处,更像是多年未见的挚友。
夏扬转头看着安杰的侧脸,窗外的风微微吹进来,有些凉,安杰咽了口水,喉结咕噜滑动了一下,好似从下巴尖儿滚下一颗玻璃珠子,顺着细长的脖颈一直落到微微起伏的胸膛。
安老师的好看也是被低估了的,他不笑的时候会有一点点遮掩不了的沧桑感,有一种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安全感——情绪稳定的中年人。
夏扬想起他昨晚帮他涂药的时候,他的两只手、他的头顶还有他宽宽的肩膀。突然心跳有点快。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他了,虽然有过约定,但事实上他知道不可能一直依赖安杰,安杰想要做导演拍自己的电影,是个浪漫主义者,而夏扬是务实的体验派,他没有很远的梦想,但对任何前景都好奇,想去尝试任何适合自己的事情。
“这烟还可以哈。”安杰开口。
“你会经常给我打电话吗?”
这话一问出口,两个人都呆住了。
安杰没反应过来,不光他,夏扬也没反应过来,好似刚才这句话不是他问的。
“啊?”安杰没明白:“打什么电话?”
夏扬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不知道为啥会问这个,好像一瞬间脑子秀逗了,好像潜意识在操纵他,好像有个小人在背后推动他需要问这个问题。此刻他脑中飞速旋转,想怎么能把这话圆回来。可是一时之间,越想越想不出来,就只能呆呆地愣在那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车外格外喧嚣了,甚至能听到远处小商贩的叫卖声,天上扑棱翅膀飞过的鸽子,和十字路口催促行人过马路的信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