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终局(3)

方端被她推搡得后退,撞在桌沿才稳住身形。胸口被拳头击打的地方闷痛着,呼吸都有些滞涩,但他只是安静听着,看着她因为激动而绯红的脸和盈满泪光却不肯再落的眼。

方端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如果是这样,她选兄长也是对的。

他胸中涌出一阵冲动,不顾薛祺的捶打,用力将她抱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薛祺挣扎的累了,安静下来,两人呼吸交融在一起:“我们之间的债是理不清了。”

她缓缓从方端的怀里脱出来,拿出一个小锦盒递到他面前:“方端,是你自己找死,我成全你。但你想要我因为你记恨陛下,却绝无可能。”

“这药能让你痛足半个时辰。你自作自受,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不得好死,你的尸首也别想保全。”

方端目光闪了一下,接过锦盒的时候,面露为难。

薛祺得逞似地笑开:“怎么,怕了?”

方端摇头,目光一直放在薛祺身上,目有怜意:“我怕你看着,心里难受。”

薛祺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扶额笑了两声,就走到房间正中央的桌子旁边坐下,翘起了腿,面带决然之意:“看你受折磨,我痛快得很。”

“好吧。”方端叹了一声,打开盒子,将那粒毒药放入嘴中,没有咀嚼,吞咽而下。

其实,看着也好。能记得更清楚些,她对薛平澜的怨,也就更深些。

薛祺的脸色在药丸入口时生了些许变化,她把头微微侧过一点,维持住了姿态。

方端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走到薛祺对面的椅子旁,缓缓坐下,像寻常聊天般望着她,眼神温和得让薛祺心头莫名一紧。

寂静在屋内蔓延,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轻不可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方端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薛祺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搭在桌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冷眼旁观的姿态,甚至刻意将翘起的腿换了个方向,裙裾摆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开始难受了?”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方端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缓解什么,才低低“嗯”了一声。额角已有细密的冷汗渗出,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反射出微光。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但仔细看,能发现那挺直里带着一种僵硬的抵抗。

“想起一些往事,竟都是关于你的。”他话语艰涩,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话来,“你很喜欢熏香,今日我也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气。”

“我有意学了讨你高兴,可你却说,没有必要。”

“你喜欢香,但你对调香一窍不通,更不会打香篆。你身边有最厉害的大师和最珍贵的香料,自然瞧不上我的班门弄斧之功。”

薛祺感到疑惑:“你说这个做什么?”

痛楚初时来得缓慢,随后便一浪高过一浪,汹涌而至,不再局限于胸口或腹部,而是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方端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由苍白转向青灰。他放在膝上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颤抖。

“你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成果,只要最好的。我本不配留在你身边,是我妄念难断,不肯认清现实。走到今天,是老天罚我。”

他咬紧了牙关,将涌到喉间的呻吟死死咽了回去,只是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鬓发和里衣的领口,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薛祺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可她自己或许都没发现,她的背脊也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搭在桌上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柔软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隐隐作痛。

“你倒会怪罪旁的,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方端是自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死的,她明明给了他那么多机会,他一个也不要。薛祺不懂,他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端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双手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试图支撑住痉挛的身体。他的喉咙里终于溢出断断续续的、压抑不住的呻吟,低哑而破碎。汗珠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

薛祺看着、恨着。她想说话,想发出声音,想骂他活该,想说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半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方端终于说不出话了,剧痛使得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他的视野一片模糊,就连那个他刻进骨子里去爱的身影,也看不真切了。

他想再看清楚一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薛祺便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她想要靠近一点,好看清楚,他究竟想说什么。

但当她真正靠近的时候,却在指尖即将碰触到他的时候,骤然停住,悬停在半空。

方端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目光无法聚焦,但他仿佛感知到了她的靠近,那涣散的视线努力地、固执地留在她所在的方向。

他用最后的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朝着她悬停的手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做了一个极轻的、近乎幻觉的蹭蹭的动作。

就像很久以前,她窝在他怀里假寐时,他会下意识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

然后,那最后一点支撑着他望向她的力量,彻底消散了。他的头无力地垂落下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

薛祺悬在空中的手,终于颤抖着落下,极轻地、极快地拂过他汗湿冰冷的额角,替他捋开粘在皮肤上的一缕湿发。

一切归于死寂。

薛祺维持着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他那双至死都未能完全阖上的眼睛,指尖冰凉。她伸出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睑,替他合拢。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话要说。曾听闻人死之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只盼他还能听见:“我不会留下方语蓉性命的,这也是你的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长达一整个世纪。门外再次传来规律的叩门声,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薛祺浑身一震,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她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双腿因久蹲而麻木刺痛,她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直直朝着门口走去。步伐起初有些虚浮蹒跚,但很快,每一步都重新变得稳定、沉重,踏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屋内那片死寂和正在冷却的躯体,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了一下,又立刻挺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门外,薛平淮负手而立。她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干涩:“尸体给你留在里面了,你自己看着办,我自己待一会儿,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径直朝不知何时被拦在外面等着她的平安和半夏走去。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刚才那半个时辰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令人不快的梦而已。

“公主!”半夏和平安异口同声唤道。

看着薛祺走近了,半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最终落在她异常平静的脸上:“公主,您……”

“我没事。”薛祺打断她,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得吓人,“方语蓉在哪?”

平安和半夏心头俱是一震,两人都意识到薛祺接下来要做什么,对视了一眼,由平安开口:“我带公主去。”

“半夏,你留在这里,等敬王出来,跟着他。尸体他愿意怎么处置都行,烧了、扔了、挫骨扬灰,随他的便。只是……” 她顿了顿,“盯着他,不论如何,处理干净,别脏了皇城的地界。”

再怎么样,她终究没舍得让方端曝尸。若薛平淮谁没都没给他留,也就罢了;可若剩了点什么东西,该埋就埋起来吧。

“是。”半夏垂首领命,心头沉重。她知道,公主心中仍念着。她暗自决定,无论薛平淮到底能不能给方端留点什么,她也得给方端立个墓。

至少,这未来几十年的日子里,薛祺还能有个怀念的地方。

薛祺被平安领到一扇门前面,推开那门的时候,方语蓉正端坐在桌前。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方语蓉,早忘了她的模样,所以她便开口问了一句:“方语蓉?”

“我是,”她点头,然后开口打招呼,“长公主殿下。”

这很容易想到,她在这个房间里很长时日了,从未见过生人。没有薛祺的允许,这里是没有闲人能进的。

叫了她的名字,来人是找自己的,那样贵重的装扮,几乎都不用猜。

薛祺默认,她坐到方语蓉的对面:“好久不见。”

一出口,竟是寒暄。

长久的困守和孤独已经令方语蓉的思维情绪都迟钝起来,见到仇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你的兄长,他做了一些令本宫不太高兴的事情。所以,得受一些惩罚。”薛祺不在意她的毫无反应,直接说明来意。

方语蓉轻笑,然后点点头,迅速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直直捅进自己的颈部。

动作很快,也很出人意料,薛祺根本来不及阻止,反应过来之后,她立时从腰间取出匕首,两步走到方语蓉身边,将刀刺入她左胸心脏处。

不行,她一定得死在自己手上,不亲手杀了她,薛祺平不了心头对方端的怨气。

方端活着的时候,她心怀重修旧好的渺茫希望,一直压着那怨怼。如今既死了,恨意倍增之下,她总要出这口恶气。

薛祺根本不可能记得有多少人死在她的命令之下,又或是死在她的面前,可她亲手收走的,至今也不过方家这两条命。

利刃陷入身体的那一刻,□□缠绞住刀刃的感觉通过刀柄穿到薛祺的手上,血液溅出,尽数落到她衣袍之上,面上却一点儿没沾。

看着那鲜红的一幕,她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很多很多年前。

少女束着头发,站在院子里朝什么人招手,笑容比天边正初生的朝阳还要灿烂:“姐姐,这边儿。”

那么长的时间过去,那清脆干净的声音响在耳边,变得模糊而又断断续续,她说:“我恨你。”

薛祺再也支撑不住,她完全忘了方语蓉此时已经形同一个死人,目眦欲裂:“是我救了你们!没有我,你早就死了,方端也早就死了!你们凭什么恨我!凭什么!”

她越是生气,方语蓉就越是快意。死到临头还能让她看见这样一幕,真是痛快。

生命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逝,方语蓉的笑也逐渐消逝,她倒在地上,胸前的匕首仍在,而划破她脖颈的簪子却落在了地上。

方语蓉倒地的刹那,薛祺的理智也逐渐回归,漠然看着那尸体,一时心境复杂难明。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阴间,没人知道,薛祺也从来不信。但她真真切切盼望着有那么一个地方,能让这对兄妹相聚。

届时,他们心中总该痛悔的。

人心如此,后果没有真切出现的时候,谁都叫着九死不悔。可真看见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因自己而死的时候,难道就不痛吗?

至于她心中那些零碎的情感,只要过一阵,就会消失了,是否能分辨清楚,没那么重要。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房间,淹没了房间外的乐声,也淹没了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衣服上那片刺目狼藉的血迹,新鲜的、温热的,和她的红裙融在一起,艳丽极了。

一股尖锐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梁,直刺眼眶。一声破碎的哽咽,猝不及防地从她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然后,更多的呜咽冲破了她所有理智的封锁和骄傲的堤防,渐渐变成了断续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端哥算得太准。无论她如何努力,依旧控制不住的去怨恨哥哥。

她说她会让端哥的算盘落空,可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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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遇知音人
连载中十难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