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淮,你也就这点本事,拿无辜的人来威胁我是吧。”薛祺瞪圆了眼。
“跟你学的,”薛平淮并未因这样的指责有什么负担,耗了这么久,他的耐心已经告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再和我扯别的,我就杀了她。”
“下一个,就是半夏。”他记得,阿楚说过,半夏在薛祺那,份量不轻,“带我去找人!”
“他不在京中!”薛祺知道他是真的会动手,一把甩开薛平澜搀着她的手,急切喊道,“你放我走,我明日把人给你带回来,你确认好以后,让我来动手。”
“我跟你一起去。”薛平淮说着,又把剑往前递了递。
“好!”薛祺几乎已经看见阎王在写蒹葭的名字了,哪里敢不答应,“我带你去,但是你得给我们留一点时间,至少道个别。”
薛平淮还剑入鞘,淡淡道:“到了再说。把你那些暗卫留这儿吧,少耍花样,你我都轻松。”
薛祺恨恨剐了他一眼:“都出来!”
暗处陆陆续续现出人影来,薛平澜扫了一眼,大约十来个。
“不够。”
“这就是全部了,其余的都被我派给端哥了。”
薛平淮这才收了蓄势待发的架势,然后向薛平澜抱拳致歉:“大哥,是我冒犯,等我把要做的都做完,一定会回来请罪。”
薛平澜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没有责怪,没有生气,只有心疼:“我明白的,你……多节哀。”
薛平淮紧绷的心被这句关怀破开一丝缺口。楚虞走了,除了大哥,没人安慰他。可他,却要第一个对不起大哥了。
他强压下鼻间酸涩,扭头扯上薛祺就走,刚出殿没两步,碰见早早垂头恭候在那儿的姬珠。
“太后娘娘说,让你做完一切之后,去找她。”
薛平淮没给一个眼神,薛祺也只当没这个人。她看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一队骑兵,讽道:“敬王殿下好威风,你自己把马骑到宫里来,连你手下的人也可以纵马入禁。”
薛平淮指着队列中空置的高头大马:“会骑马吧?”
“不会,我要马车。”
薛平淮料到她不会乖乖配合,也不生气:“那就和我骑同一匹。”
薛祺用力甩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翻身上了那为她准备的马,缰绳微动,便行至队列最前方:“王爷,叫你的人可跟紧了,别落下一个,叫你吓破了胆。”
一个方端,何须这数百骑兵随行。薛平淮如此大的阵仗,无非是怕她薛祺暗设埋伏,将他擒住,故而出演讥刺。
薛平淮自然不以为意。现在只要不是拦着他杀方端,他什么都能照单全收了,自己也跨上马,冷道:“带路吧。”
“二哥……”薛祺刚要开口,就被薛平淮直接打断。
“薛祺,奉劝你,给彼此省点事吧。早一点杀了那歹徒,你也好早点拿回你的主动权,找我秋后算账,”他完全不打算接招,目的明确,只盼能快点了事,告慰楚虞。然后,他还得去赎自己的罪,去给大哥赔罪。
“再让我看见你有一点小动作,这长公主你就别当了,我说到做到。”
薛平淮这软硬不吃的架势委实气人,薛祺几时受过这等屈辱,只恨恨记了他一笔大的,倒真如他所愿,不再磨蹭:“人还在盛京,藏在平康坊了。”
平康坊,盛京最大的娱乐场所。他从前和阿楚也去过很多次,知道方向,立刻策马前驱,奔驰在最前方。
薛祺咬牙跟上,心中已下了决定。
姬珠刚才传的话,明显是杨明珠想保他亲儿子一命。至于薛平澜,问都不用问,他必然也舍不得让他这唯一的同胞兄弟去死。
但她,不会让他就这么毫发无损地过了这一关,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一天,是方端杀了楚蔺之后就一直在等的。
他日盼夜盼,总觉得,他还能再见姚姚一面。虽然那天以后,姚姚就没来看过他,可是,他死的时候,她应该会来的。
他有些想她了。
红色罗裙逶迤在地上,方端终于等来了,他兴奋抬头,望向来人。
眉眼是工笔细描又大胆设型的画,勾出道不尽的风流韵致。鼻梁挺直得有些傲气,唇形精巧,美得如此不计后果。
那是他这一生最大的美梦与噩梦,到今日,该梦醒了。
“我叫人传话,请你把女儿送来陪我,为何不理我?”方端浅笑,好像因为薛祺就这样把他撇在这里,有点伤心,但又很包容,不肯同她计较,从而透出点点无奈。
“做了这样的事,还想过快活日子,你倒有脸同我提要求。”也不想想,就因为他,她这些日子过得多难受。
“你总明白怎么让我难受。明明和玉蓉在同一个地方,却见不得面。没有女儿陪着,你也不来,存心让我受折磨。”
薛平淮放他们这么说了几句,对于这人身份,信了七分。
“方端?”他开口问。
听人叫了他的名字,方端这才朝人看过去,语调平和地答应:“是我。您是敬王殿下吗?”
“为什么杀人?”薛平淮见到了方端,但并不着急取他性命。
无论如何,他要替阿楚问问,也要替自己问问原因。两人无冤无仇从无交集,薛平淮想不明白,他只能猜想,或许其中,薛祺脱不了干系。
他不打算放过方端,但如果里面还有薛祺从中作梗,那么薛祺,他也不会饶。
“说来惭愧,”方端很愿意解释,他也想让薛平淮知道知道,促使他作出这等恶事,给他们带来伤害的人,是那位他们很亲近的哥哥,“我们全家,什么过错也没有,就被一道圣旨,杀了个干净。”
“我恨皇帝,但没能力手刃仇人,所以只好绕个弯子,能让他不好过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话说得太囫囵,薛平淮一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王爷和楚虞姑娘的事,我曾听姚姚说过不少,后来又偶然得知,楚虞姑娘和她的兄弟感情很好。王爷手握重兵,是唯一一个能从姚姚手里夺我性命之人。”
“所以,我便想,若我同楚虞姑娘结了仇,王爷一定会替她报仇。姚姚的性格,这么多年我也算了解一二。只要我一死,她总会怨怪她兄长,也算让他们,还一点利息吧。”
字字入耳,满纸荒唐。薛平淮万万想不到竟是这个原因。假到他竟无法去怀疑这是撒谎,因为没有人会编出这样的谎话来骗人。
“就为了这个?”
方端很坦然:“就为了这个。牵扯进他们,还有王爷,我很抱歉,可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算计,就随意夺走别人的至亲,让活着的人痛不欲生!方端,你与皇兄,又有何区别!”
方端心如磐石,毫无动摇,早在杀人之前,他就已经在心中鏖战过很多次。他罪孽深重,罪无可恕,他认。
可他已提前受了家破人亡的惩罚,这条命他也不打算留着,他可以下地狱,背上这份因果。
他不奢求理解。没有品尝过他那一份绝望的人,不会理解他。现在这世上,除了语蓉,除了遭受这无妄之灾的他们,没人能懂。
薛平淮只觉白白问了这一回,他看向一旁不知是什么情绪的薛祺道:“给你半个时辰,够了吧。”
说完,提剑走了出去。
薛祺看得呆了。今日这样的方端,她太久没见过了,神情、动作,都好像是她从前刻骨铭心的那个端哥回来了。
可是,不应该的。眼前的这个方端,明明手染无辜者的鲜血,做了从前那个方端绝对做不出来的事。
“姚姚?”方端起身,朝她伸出手来,唤她回神,“你竟还为我争取了半个时辰同你待在一起,我倒是受宠若惊了。”
薛祺一言不发地握住那手,定定看他。
方端柔声细语地说:“别生我的气,你知道的,我最怕你生气。以前,每次我们吵架,总是我先服软,哄你消气。”
“是啊,可是,最近这一年多,好像都是我自己哄自己。”薛祺说着,感到一阵委屈,竟落下泪来。
方端心疼地蹙眉,把人拉近些,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对不住,是我食言,委屈你了。”
他曾说过,会包容她的一切,他没能做到。
那泪越落越多,滴进他心里去,浸出一块柔软来。他心痛难言,不由凑近,轻吻她泛红的眼。
“别哭了,”他安慰着,绵绵细语,“我这么坏,下辈子你还愿意认识我吗?”
薛祺生气起来,用力将他推远,怒道:“你不是后悔当初带我回家吗?现在又说这个做什么?”
方端知道,薛祺最介怀的便是他当初说的那句悔不当初。
现在,姚姚在他面前哭,是真心在难过。姚姚很少哭的,在一起八年,这还是他见的第二回,两回都是因为他。
方端好想哄得她破涕为笑,他快死了,说些不后悔的话骗骗她有什么不可以呢?
但是,他还怕,他怕他解了这个疙瘩,薛祺对薛平淮的怨怪会大打折扣,那楚蔺就白死了。
他要给薛祺留下莫大的遗憾,要她余生每每想到他,都会生出恨意来。
所以,他不能拿谎话哄她高兴,他只能说:“下辈子,你只是你,你只有我,好吗?”
说完,他又想起来什么,自嘲笑道:“是我在说蠢话,我与你兄长之间,你只会毫不犹豫选他。哪怕来生,我们也没有白头的缘分。”
“既如此,只愿我们生生世世,都不要再遇见了。”
话音未落,薛祺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方端胸口,攥紧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刚才强忍的泪意被一股更凶猛的、被彻底刺伤的怒焰烧干。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挤出声音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
“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眼里有我吗?是六年后的集市,你才算是看见了我!”
薛祺的怒火轰然炸开,烧尽了一切理智:“没有哥哥几年的养护和教导,我会是什么样子,你会爱那样的我吗?如果会,当年你不送我回去,又怎么会有今天?”
她不顾一切的想要让方端和她一样痛:“选你?你哪一点配和哥哥争?”
她再次扑上去,拳头一下下砸在方端的肩膀、手臂、甚至再次落回他的胸膛:“你要死怎么不早点死,你活着除了害我,害死你全家,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