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局外人(4)

薛平淮被楚虞一路拉回了华安阁,又见她打发了弄萝缀英出去,将门窗闭了严实,才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此事绝非皇兄授意,总要容我进宫问个清楚。”

楚虞坐到他身边,直视于他,肃然问道:“王爷真想趟这浑水?说到底不过是他兄妹二人的事,您若掺和进去,能得什么好?”

“事关皇兄……”

薛平淮刚一开口,话未言尽,便被楚虞攥住了手,剩下半句话便堵在嗓子里,说不出了。

“容得我将情况同王爷分说清楚,您再做决定吧。”楚虞放开他的手,将二人距离拉的稍远些,原想替他倒一杯茶水,一提桌上的茶壶,方想起早间庆阳来时,华安阁的一切都尚未备好。

她只得放下空茶壶,娓娓道来:“王爷以为,庆阳长公主是如何能笼络这般势力?”

薛平淮摇了摇头,他虽不清楚个中缘由,但薛祺借不到母家的势,唯一的倚仗便是那个对他有求必应的长兄,便猜道:“总归是从皇兄那讨来的好处。”

楚虞一笑:“王爷说得不错,整个朝廷皆知,先帝只有王爷和陛下两个皇子,陛下天资聪颖,王爷却无心政治,皇位由谁继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长公主能有如今之势,凭借的便是当初成王殿下的恩宠。换言之,凭得是皇权。王爷认为,长公主又会否做出不利于皇权之事?”

虽说薛平淮一向不喜欢薛祺,但无非也是觉得她心中算计太多,但凡在她周围,没有不被她利用的。如此心计,想来也是不会做些有损自己利益的事。

楚虞见薛平淮不再说话,心知他已然明白其中关键,其实于她更多些把握的还是庆阳对陛下的情分。只是薛平淮对庆阳实在偏见太过,倒是没有再说明的必要。

“好了,昨日可说定了要去靶场的,方才正厅里说着正事,我总不好拉着王爷陪我玩乐,才借口回家的,咱们现在走吧。”楚虞挽住他的胳膊,半拉着人就要往外面走。

薛平淮一把将她拉住,颇为无奈:“先把大氅穿上。”又从柜子里将大氅取出来给她披在身上,细细拢好,搂着她出了门。

时文此时已牵好一辆马车侯在王府门前,楚虞讨好地笑道:“王爷,我不想坐马车,想骑马。”她方才叫时文备车,只是因为毕竟回家路远,若只是靶场这点距离,倒是骑马舒服些。

薛平淮有些无奈,毕竟是冬天,地上仍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按他的意思,是不想楚虞骑马的,免得受了风。

楚虞自是知他不愿,咬唇朝他浅笑,然后抢先道:“时文,你先把马车牵回去,再牵两匹马来吧。”

薛平淮自知拗她不过,又下意识顺着她意思来,故而时文转而看他以待命时,便吩咐道:“马车留着吧。”这边搂着楚虞将她送上马车,一边哄道:“外头冷,你先上去避避风,我去给你牵马,这车也让他跟着,免得回头下了雪。”

楚虞微微一笑,眼睛却弯得像月牙一般:“那便多谢王爷了。”

那边二人愉快出游,这边柳依依也带着庆阳到了一个偏僻的院子。

敬王府面积足有六余顷,是大燕朝最华贵的府邸,且所居之人极少,除却仆从,不过只敬王王妃同楚虞三人,空置的院子原有许多。

然而庆阳诉求却是僻静,所以柳依依所择的院子却不过主卧与厢房,连院子也是极小,只是旁边空置院子附带的一处下人居所。

“此处位于王府西北角,与王爷楚姑娘和妾的居所相距甚远,只是太简陋了些。旁边不远还有一处院子,大小倒是合适,却不如此处安静,长公主您瞧如何?”依依摸不准庆阳的脾气,心中难免忐忑,怕这小院子怠慢了她。

薛祺倒并未因院子拥挤觉得不妥,只是踱步到墙边,上下打量一番,回头问道:“这堵墙过去,可就出了王府了?”

“那墙外边还有一处小花园,过了花园便出王府。”柳依依恭敬答道。

薛祺略一沉吟,随后便道:“半夏,你叫他们将东西搬进来,这地儿小,要什么不要什么你看着办,剩下的让他们自个儿分了吧。”又对依依道,“就这儿吧。”

半夏领命而去,薛祺又走回依依身边,笑意吟吟:“叨扰二嫂嫂了,这院周围的守卫便撤去吧,本宫的人手便够了。日常庶务便请二嫂嫂每日酉时遣些人来,膳食让大厨房做好,便比寻常多做……二十人份吧,半夏到时会带人去取。”

柳依依应下后一礼,也没有客气的意思,正要告辞,却不料薛祺牵起她的手:“若是顺利,本宫只住上几日便走了,待不了多久的。至于楚虞,二嫂嫂最好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二哥哥从小被太后和陛下宠坏了,荒唐的紧。”

柳依依心中如遭重击,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开口。

“王妃,”薛祺知她仍不安心,特意换了称谓,以显严肃,“楚虞十三岁入宫分去太后宫里做些杂物,是二哥哥去找太后要到自己身边去的。本宫听陛下说,似乎是楚虞惹恼了太后,差点被赐死,二哥哥为了救她,才应承下你们的婚事,交换楚虞一命。不过,王妃实在不必为她伤神。”

薛祺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放心,她身子不好,没法生育,也活不了多时。”

那气一丝丝呼入柳依依的耳中,同时也一点点揪紧了她的心。平心而论,敬王除了夫妻之实,该给她的都给了。楚虞也一向安分,除非外出,几乎不会踏出华安阁一步。

可难道,她这王妃,便要如此做了吗?日日盼着一个没有错处的女子短折而死。等有一日,楚虞去了,王爷若恋上新人,她又该如何在敬王府自处?这情景,还不如娶上十个八个侧妃来得好。

“长公主,妾并非容不得人,只是楚姑娘如今情状……实在尴尬,您该是清楚的,陛下恩宠敬王,三五日便要赏赐一番,而圣恩悉数先供华安阁捡瞧得上的,余数才入王府库房。华安阁一切开支不走王府账。妾与王爷成亲两月,王爷怕是连主院长什么样,甚至连路也不知道。妾所忧虑的,并非只是子嗣。”柳依依似乎摸清楚庆阳是个喜欢直言的,想来是陛下从小疼宠她,有求必应,见不得旁人兜圈子,于是大着胆子直言。

薛祺蹙了蹙眉心,她可没什么心思去给柳依依解决家事,只想劝她放宽心过日子,省的自找麻烦。

陛下极疼这个弟弟,到时还惹得陛下不快,敷衍道:“王妃所求难道不该开诚布公去同王爷谈吗?成亲两月,二□□日往华安阁,华安阁那个不爱出院子,王妃自个儿也就不去华安阁看看?”

柳依依一怔,她怎么敢?若找了王爷,甚至找楚虞,惹得哪边不快,她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薛祺却不懂柳依依所忧,只当她是放不下身段,又道:“你觉得楚虞身份低微,不屑亲往。更觉得但凡她懂点事,便该劝二哥哥稳重行事,是也不是?”

她虽是问句,却并未给柳依依回答的机会,兀自说道:“你道二哥哥喜欢她什么?在本宫看来,楚虞此人,贪富贵、恋权势,性子却天生不爱争强,喜于人后。明明有脑子有资本,却甘为附庸,实无半点可爱之处。”

柳依依心头大震,万不曾想庆阳对楚虞的评价竟是如此,可倘真如是,那……

“但饶是本宫再讨厌她,也要承认,这楚虞生就一颗玲珑心,看人通透,处事也通透。你若以为她只看上二哥哥权势,那便错了。二哥哥行事从来只顾本心,最是轻名利,性子又执拗,总喜欢和人争个是非出来,又是皇室贵胄,财富权势傍身,楚虞爱他,原该爱到骨子里去了。”

柳依依也明白了三分,楚虞出身不好、性格怯懦,但看事通透,注定了不管做什么都得再心里过上数遍,委屈求全。

可敬王是皇子,不论做什么,皆可随性,与她的世俗不同,将权势视作无物,什么都不求,却什么都有,又可以给她想要的荣华富贵。于楚虞而言,合该是天上降下来的神仙,爱上薛平淮,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她既爱一个离经叛道的敬王,爱一个不顾俗世流言蜚语的敬王,又怎会劝他去走那条世人要他走的那条路?那么,从小受了太后、先帝、陛下那样多管束的敬王,遇到这样由他随性的楚虞,自然引为知己,爱宠万分。

薛祺见她面色不大好看,心知她想了什么,轻嗤一声:“不对哦,二哥哥可远比你想的更爱楚虞。你以为他只是爱楚虞的顺从?本宫从前也是这般以为,可是后来,本宫发现,二哥哥太明白楚虞喜欢他什么了,所以他行事越发偏激,生怕楚虞哪日便不爱他了。”

“可以说,楚虞爱的是一个模子,这个模子完美的套在了二哥哥身上,可要是哪天二哥哥变了,那她还会不会继续喜欢二哥哥,谁也说不准。对此,二哥哥比谁都更清楚,所以他便越发将自己的轮廓和边角修得更加贴合那个模子。这等深情,实在是叫本宫看了也难免慨叹啊。”

“你想知道为什么?”庆阳朝外面瞄了一眼,想着半夏此刻想必还没将要留的东西拿好,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事情一次性分说清楚,省得日后敬王府闹出事情,还要陛下出面收拾。

“陛下曾同本宫说过,二哥哥一开始应该也是因为楚虞由着他性子来才对她格外不同些。可楚虞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出身又贫寒,贫苦人家是没有精力去教养孩子的,更何况是个女孩儿。”

“自打她跟在二哥哥身边,所学所见,皆是二哥哥所授,她爱慕二哥哥,再加上性格所致,自是百般迎合二哥哥,无有不从。楚虞整个人,从里到外,从审美到习惯,一举一动几乎都是二哥哥亲手养出来的。他怎会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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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遇知音人
连载中十难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