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阿娘。
这约摸是我这十三年来不起眼人生中唯一值得拿出来说一说的事儿了。
听说,我曾经是有过阿娘的,我的阿娘是十里八乡最有贤名的姑娘。她为了给阿爹生下弟弟,叫稳婆和大夫一定要保小。
如此我便多了一个阿弟,少了一个阿娘。
阿娘去世的时候,我还不到两岁,关于那天,连模糊的印象都不曾拥有。
阿娘拿命换来的这位阿弟,许是因为他担了阿娘那一份的缘故,总能有些我没有的东西。
我倒没什么怨言,毕竟我也从不知那些东西有什么好。
七岁那年阿蔺偷偷分了半块糖糕给我,我突然就想,能担阿娘这条命真是好事。
能吃到这样甜的糖糕。
阿蔺有时会背着阿爹分我些吃食,直到被继母知道了告诉阿爹,我挨了一顿打方才明白,阿娘的命不是我想从阿蔺那分就能分的。
那是独属于阿蔺的。
新阿娘几年后就给我添了一位新阿弟,我喜欢阿蔺,所以也很喜欢这位新阿弟,可是阿爹没给我疼这位新阿弟的机会。
阿蔺要开蒙,新阿弟将来也要读书,又多了一口人吃饭,家里已没了我的位置。
我入了宫。
我入宫那年十三岁,已经明白了阿蔺多得的那份并非因为阿娘,我要入宫也并非因为宫里有多好,阿爹和新阿娘送我去享福,可我仍然很高兴。
我高兴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确确实实地开心了很久,开心到连阿蔺的不舍和哭闹都全然没放在心上。
皇宫,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住着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我会去到一个全新的天地,那里有着金光闪闪的墙壁和最好看最珍贵的宝物,即使这些并不属于我,我仍然拥有着热切的向往。
进了宫,我又明白了原来除了没有阿娘,我还有另一件值得称道的事,那便是生得好看。
宫里选人的阿嬷说,贵妃娘娘喜欢生得漂亮清秀的姑娘,所以便挑了我去贵妃宫里做个近侍。
彼时,我尚不知贵妃是这宫里最受宠的妃子,只是对这份与旁人不同的殊荣隐隐感到骄傲。
在贵妃宫里当班的第一天便叫我见着了他。
那天,他手里提着一把巨弓,从我身边一闪而过,连走路时带过的风都充斥着满满的生气。
他入殿后忙同贵妃讲述今日的骑射功课是如何如何令他生厌。
我站在殿外,听他说着骑射的种种不好,却丝毫不曾感受到他所谓的厌恶骑射,他谈到挽弓之时那昂扬的语调,分明应该是喜欢的才对。
第二天,第三天……我渐渐明白无论谈起任何事,他总是这样的语气,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热切的情绪,不管是他讨厌的还是喜欢的,任何事情只要经他的口讲述,总是令人打从心里生起一股向往。
我开始期待他每日出去又回来,然后在殿门外听他说着一日的见闻与感受,在他的口中认识一个又一个我不曾听过的事物,了解这个全新的世界。
可是这样的少年郎有着最固执的性情,他似乎总是会被贵妃罚跪在庭院里,挺着不肯弯曲一分的背脊,烈日下也不曾半点折去了傲骨。
这时我便会悄悄躲在一边偷瞧,诧异于那样刚直的背脊,是村里所有人都没有的。
没多久,他便被罚了禁闭,关在小厢房里思过三日,不准出门也不准吃饭,除非他能认错。
第一日,房里没有任何的动静。
夜里,我拿着晚上藏下的一个馒头,端着一杯水悄悄摸到厢房边上,却实在没找到从什么地方能递进去。
许是动静太大扰了他的缘故,我竟听见他对我说了这一辈子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胜过世间最精致的乐器所奏的曲。
他这样说:“我憋了一日,可闷死我了,要不你陪我说说话吧。”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数朵绚丽的烟花,我只听见自己闷闷答了一声,却不太记得具体说了什么。
他问了我的名字,更是跟我说了很多事情,比如前天他不小心弄死的那只番邦送来的鹰犬是怎样的貌丑,还有某位大人的语调是如何令人昏昏欲睡,连讲最为慷慨的兵法也让他睁不开眼。
我听了半夜,察觉到他的声音渐渐弱了,明白他是困了,便寻了个理由离开。
临走前他问了我的名姓,我告诉他我叫阿楚,是我在宫里的名字。
可惜,那个馒头没能拿给他。
第二日入夜,我仍是偷偷跑过去,拿着今日从小厨房取来的芋头。
他两日未进食,我开始焦虑起来,不能像昨日一样专心听他讲话,心里总惦记着如何把东西递进去。
“你到后面来,我弄个小口子,从那递给我吧。”
一句话叫我回神之后,才发现原来他已经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明白他是怎样知道我带了东西,也顾不上去思考这无关紧要的事,便雀跃着跑到后面,将芋头分成好几块塞进去给他。
第三日终于到了,放他出来时,我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偷偷看了,他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受饥饿的影响。
我放心下来,转身离开时似乎感到他朝这边望过来,我回过头去,却发现原来只是错觉,他不曾瞧过我一眼。
他关禁闭的频率出乎意料的高,不出两个月,我便送了四回吃食,以至我竟偷偷开始期待他何时犯错,能让我享有那样的相处。
我的业务越发娴熟起来,不管什么东西,只消一眼,就能知道能否从那个小口子里塞进去。
“你怎么不劝劝我?”有一天,他突然问。
“劝什么?”我有些没能理解。
“劝我听老师的话,少吃些苦头,少受些罚,不要总是顶撞尊长。”
我了然,搓了搓手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没急着追问,空气中有片刻的沉寂。
“我知道。”不知怎么,突然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知道什么?”里面的人没听懂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做自己就好。
里面传来一声轻笑,随后便飘来一句:“你也是。”
你也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从没想过这样偷来的快乐能拥有多久,所以当贵妃破天荒将我叫去,冷然质问我时,我的心情并未掀起丝毫波澜,只是很平静的叩头认错,语气诚恳:“奴知罪,求娘娘息怒,宽恕奴这一回吧。”
贵妃没有说话,只扶着头靠在那大殿上最中间的座椅之上,轻轻敲着把手。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可别无他法,我只能跪着,同她一起等侯我的命运。
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只消一下我便认出是他来了,几乎同时,我意识到,我的人生将会出现一个巨大的转折,更会迎来一个我绝不可错过的机会。
“母亲,有什么条件,您提。”
干净利落,没多的言语,只微重的气息让我知道他来得匆忙,如此便能知道我在他心头还有几分重量。
“简单。”贵妃缓缓直起腰来,“兵法、骑射、文章,你都得跟着蔡先生好好学。”
“可以!”他没有任何犹豫,立时答应下来。
我心下一喜,却还来不及笑意上脸,便听贵妃又道:“如此便饶她性命,逐出宫去吧。”
“母亲!”他咬牙拦阻,“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便是。”
“娶柳家姑娘,这个人从今以后归你。”
我心中一暗,隐约意识到,此事他绝不可能答应。
“母亲定要逼我不可了?”
我没有置喙的权利,只能静静跪在二人之间,听凭他人三言两语之间决定我的人生。
“没有她,我本不担心,如今,若没点筹码你必会悔婚。”
我尽力用余光看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一颗心高高悬起,克制自己不要给他压力。
“既如此,母亲……”
时间那样漫长,他终于拿定主意,甫一开口,我便知他做出的决定。
“王爷!奴不想出宫!”
转身说出这句话,看见他眼底的挣扎更加剧烈,我心虚地低下头。
为了可以一直在他身边,为了宫里的吃穿不愁,如果留下,或许还有更多。为了这些念头,我自私地给了他压力,让他的选择不再向从前那般仅仅出于本心。
我本可以求他留下我,可干预他人生的愧疚已使我不敢再与他的视线对视片刻。
“我答应。”
一句话,我的人生从此走向光明,可我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他走过来扶起我,长时间的跪姿使双腿有些发软,我半靠在他怀里,无比安心。
“这是我们一起选的。”
房间里,床边,我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将头枕在他膝上,半晌听他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我终于哽咽道,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浅浅洇湿了他的衣袍。
他伸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发,语气温软:“你没有错,不该你道歉。”
我知道,他心里怪的是贵妃,我只是给了他压力,可逼他做抉择的却不是我。
我将头埋得更深,贴他更紧,听他道:“这样很好,以后有什么都告诉我,你只是提出要求,满足与否,都是我的决定。”
我点点头,从未有一刻如此心安,好像未来的路都展开在我面前,而我的每一步都可以依傍着他。
事实证明,我想得没有一点错,那次过后,日子过得很好,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我可以在别院里等他每日回来同我闲谈,也可以撒娇求他带我同去,时而在书房门口看他皱眉作文或是马场里挽弓射箭。
空闲时,他会挑一匹马,教我骑射,说日后要与我一同秋猎。
他很少再关禁闭,只不再同从前一般与贵妃谈天玩笑,见面总是默然。
如此一来,他总更多得与我闲谈,我自是求之不得。
这样美好的生活里,两年过得很快,及笄那天,我盼着他会给我什么礼物,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
他却没什么话,不同寻常地沉默,吃过早饭,便出了门。
我有些小小的气闷,担心他忘了我的生辰,却又觉得没有这样的可能,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里,想着他会给我带什么回来,又或他忙得搁置了此事要如何同他闹一闹。
他午时便回了,身后跟着时文,两人手里都抱着一摞卷轴。
他将那些卷轴一一在我面前展开,那是许多世家公子的画像,有许多我都认得,甚至有几位还十分相熟。
我冷了眉眼,问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看那些画卷:“我会去向父亲母亲为你请封,这些都是盛京里出色的郎君,你择一个,便做你日后夫君。”
如此,便开始一一给我介绍起来。我无心听他这一篮子废话,顾虑仍有旁人在场,怕拂了他面子,没有直接离开,只默默掉泪。
他终是没忍心见我这样一直哭下去,顿了一下,命人收了卷轴都下去。
“阿楚,我没办法娶你。”他有些无奈。
“我不在乎这个,只要有你陪着我,只要我能陪着你,怎样都好。”
他伸手给我擦掉眼泪,安慰道:“好了,别哭了,等你想通了长大些再选。”
于我听来,他如此执意,便是下定了决心,无可逆转了,眼泪掉得更凶:“王爷定要赶我走了?”
他盯着我不语,半晌,拂袖而去。
他回得很快,手里端着一碗长寿面,还拿着一个卷轴。
我仍伤心着,侧过身不愿理他,拿话刺他:“我只知你最不喜欢旁人给你做决定,却不知你最喜欢给旁人做决定。”
他语气却更比午时轻松:“是你自己不肯选,我便替你选了。”
他将面轻轻放在桌子上,拿着画轴走到我面前,我又侧过身不愿看他。
他伸手将我扳正,我不及抵抗,便看见画中之人正是眼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