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诺试探着伸出手。
他把手搭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手指稍微用力,嵌进她的指缝。
他跪在她的身前,身体前倾,从下往上注视她的眼睛。
“裴小姐。”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虐待我也好,请你向我发泄你的一切。不要把情绪埋在心里。”
不要这样看着我。
像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太阳穴又在汩汩地涌动,他似乎无法忍受她这样的表情。
裴雨走之后,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裴玦终于说话了。
“总觉得下壤一趟,从砂城走过来,一直都在死人,看了很多尸体。”
卫诺握住她的手,刀片还在她的手里,一面稍稍陷进掌心,渗出些许血迹。
很刺眼。
卫诺引领着她的手,顺着一直没有愈合的伤痕划开一条口子,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掌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触碰到了“他”。
“我还活着,就在这里。裴小姐,你感受到了吗?”
裴玦的掌心包裹着他,轻轻抓了一下,她觉得就像是在抓装了水的气球,手感很好,在这种时候,或许是很好的解压方式。
她稍微用了点力气。
她的手动一下,面前跪坐的人身体就微微抽动一下。他干脆靠到了她的身上,头躺在她的微微前屈的身体里。
“不疼吗……”
“疼。”卫诺抬起头,露出个笑,“脑肉似乎对触觉很敏感……就像是在折磨裸露的伤口一样。但是,我喜欢您这么做。”
他似乎从这样的折磨里分泌出了因为亲密接触所产生的多巴胺。
人的本质,他的本质。
被触碰,被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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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非姐,裴月回来了。”
良久的沉默被打破,裴玦收回手:“怎么处理?”
“没关系。”卫诺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伤口好得越来越快了,裴小姐。”
自从知道身体的情况以后,总有种内里在不断被改造的感觉,或许……不单单是一种感觉,裸露的血肉很快没有渗血。
裴玦心情舒畅许多,绕道去那蘑菇矮庙里取出来此前没有取的盒子。
身后,回到躯壳的裴月正和息影在交谈着。
“取脑肉?药水?等我一会儿去问问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好,谢谢你了,小月。”
“没关系,我喜欢宝宝。很可爱。你也是宝宝。”
裴玦失笑片刻,复又收敛情绪,打开盒子。
和裴雨相遇了,她有些不想再开盒子,她不想去揣测她留下这个盒子的意图了。
她记性很好,有关于妈妈的记忆很重要,所以许多记忆都还很鲜活。
她其实一直和常人有些不一样,有些超脱感,还有一份自然造就的野性。
裴雨不喜欢待在楼里,裴玦和裴钰二人被放出来的日子里,她会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山里摘金黄色的柑子,告诉她们柑子该怎么种,需要杂交。
“虽然在我们看来柑子很常见,但实际上柑子一般是桔子和橘子的杂交品种哦,假如是没见过这种小柑子的外地人第一次见,还会觉得挺奇怪哦。”
裴雨抱着裴钰,牵着裴玦。
“杂交是什么意思?”她和裴钰不约而同的问。
“嗯……简单来说哦,就是太阳和月亮交合在一起,变成了新的星星,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然后裴玦和裴钰就生出来啦。总而言之,就是两种不同的品种重新组合出一个新品种。”
裴钰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柑子和我会生出杂交品种吗?”
裴雨叹口气:“大家长又教你什么了?”
“她还没教到这里,是裴玦翻书翻到的。”
“我不是说过吗,翻那些怪书的时候必须要有我或者你们小姨在。”
“那不是怪书!尕尕说了,裴家女都会读,隔壁其他姓的小孩儿也读,我就要读!”裴钰脾气上来了,往她身上踹了一脚,从她怀里跳下来,跑进了林子里。
她也没管裴钰,而是蹲下来问她:“裴钰走了,你要我抱吗?”
她眨眨眼睛:“到底能不能呀。书里说,我们都是一样的。我,裴钰,和柑子。”
裴雨叹口气:“很早以前是可以的,很早,现在也勉强可以,不过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了。”
裴玦跟着叹口气,像个小大人一样:“那你去找裴钰,我要看你抱着她。我不要抱。”
但是,裴雨从来没有来楼底的山洞看过她们,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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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打开盒子,里面又是一张纸,不知道裴雨这次留下了什么谜语。
她翻过来。
密密麻麻的,挺多字。不是谜语,是信。但不是裴雨的字迹。
信纸很硬,但却泛黄了,字迹也有些许模糊。
是两封几十年前的信,第一封的信纸右上写有时间和地点——一九三六,〇三,〇一,武汉。
“裴姗:
多年未见,见字如面。我很想念你,你还好吗?裴星现在怎么样了?
或许不是多年未见,我总觉得前段时间在汉口附近看见你了,是从壤道回来了吗?
我现在还是习惯称作汉口,明明就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家乡的名字却都改了。
提笔之时,总觉得自己有许多想说的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提起。我的人生是因为老师林思危的一封信,又或者是因你寄往日本的一封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听闻,海对岸又发生了兵变,果然和你当年说的一样,一场巨大的浩劫已经无法避免。我得到消息,会搬离汉口,暂避乡下,虽然这个世道,无论在哪里都已经无法避免受难。
这封信是我在离开汉口时写的,会在火车站的邮局寄给你,不知道你能否顺利收到?
我先说要紧事吧。
回到汉口这些年里,或许是有意在留意关于壤道的事,也从其他人身上知道了一些关于老家的事。
为避免信件被其他人查阅,我会写模糊一些。
似乎有从壤道中回来以后没有收归老家的非人,他们聚在一起做起了生意,其中还涉及军火,已经做了至少十年以上,其中有一个“商老大”,我和他见过几面,他和老家的商家人很像。
斋藤氏曾寄宿在汉口的一个驿馆,因他当时被察觉并非本国人,馆主好奇,还留下了一张黑白照。而这个驿馆附近就是那些非人的一个据点。
汉口附近的农村也有尸神传闻,只是远不如壤道里兴盛。
信件写到这,我恍然自身为什么这么在意非人的事。
裴姗,非人并不是像你所想那样毫无自主能力,也并非像你所以为那样忠诚。我的意思是,在你面前,他们也会撒谎。
我终究还是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希望你在老家一切安好。
王婉茹。”
信件最后还另附了这个叫王婉茹的新的收信地址。
王婉茹?这是个没有见过的名字,但毫无疑问,这个写信的人对老家诸事了解颇多。
“尸神?”裴玦喃喃道,“之前你好像也这样说过瑶姬。”
息影刚巧听见她自言自语:“是壤道里的称呼,小非姐不要在意啦。”
“嗯?说来听听。”
“……在瑶姬后裔跟前说这事儿还挺别扭的,这只是壤道的一种称呼。”息影再三强调。
商九言皱着眉:“听起来不是个什么好词啊。”
“原本算是不好不坏的词儿吧,从前还有认尸为主的,尸神强调的也就是一个身份,后来时间久了,就多少带着点焉儿坏。”息影解释道,“尸神指的不仅是瑶姬,古时神话中的神仙,单反涉及到死而复生传闻的,在壤道里都会说是尸神……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标准。啊……比如旱魃就是比较典型的尸神,小非姐也知道她名声不太好,毕竟旱灾对农耕时期的人还挺要命的是不。”
息影摇头晃脑的:“至于不怎么标准的,比如有的地界还会说蚩尤也是尸神啦,他砍掉头都不死的,所以黄龙公才会把他被斩杀后的躯体分离。不过砂城没这个说法,毕竟我们这边苗人多不会这么说……如此也看得出来,现在尸神这说法就不算好了。”
“行。影妹,我给你张纸,你把你能想到的壤道里常提起的尸神写给我。我先继续看着。”
还有一封信呢。
裴玦打开。这一封还是这个叫王婉茹的人写的,但这次没有写时间。
“裴姗:
见字如面。
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本不打算继续写给你,但现在情况特殊。我下壤了。
这应该是个不怎么为人所知的壤口,但你也知道,湖北现在在打仗,乡下也乱得厉害。我在一处峡谷中躲避时,意外发现了裸露的一处息壤,此处无人看管,我暂且称作‘峡口’吧。
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地上混乱,我带着身边的朋友躲避进了壤道。
但我没想到的是,壤道里竟然也如此混乱——他们说买城计划失败,许多人都在壤口附近叫嚣。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有什么打算?你现在还安全吗?
你身上的责任,在我远离老家后,总觉得更像是诅咒一样的东西,那并不神圣,也不伟大。
当初我离开时你也说过,你不是真的觉得我和那次杀人事件有关系,但是许多非人指证了我——我心知肚明,我自己是清白的。
我年轻的时候个性太强,当时被冤枉口不择言,说了许多冒犯你的话,我的确曾对你颇有微词,但心中也早已把你当作我的挚友。
如今壤道中的状况让我心中十分焦急,不仅如此,我的朋友们身上也出现了奇怪的症状。
我担心我未来的日子,另外,我和朋友在混乱中收养了一个无家可归孩子,我给他取名叫王述白。假如你收到信仍旧不想和我联系,请帮忙照顾一二。请你看在过去情谊的份上,至少让他在壤道里的日子不要过得太难。
王婉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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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