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做什么？
很早以前，商昭也这样问过她。
那时候裴雨刚到鱼城，在那认识了冉斯。知道了鱼城的传统，也知道了蚩尤胃的事。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在注视着他和裴霜，注视着人群，她很容易就发现了商昭的变化。
他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又要做什么。
——
“我要埋下种子。”裴雨的回答当初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裴玦面色不善：“说清楚点儿。”
场面僵持不下，息影想到什么，把卫诺拉开，悄悄摸了下裴玦的肚子提醒她。
这一路走来她大概也想明白了，当初小非姐肚子里那莫名其妙消化不了的脑肉就是从卫诺身上掉下来那块。
这脑肉一直弄得小非姐不舒服，得快点解决才行。
不过要怎么像这些奇奇怪怪的脑肉寻求药水呢，要不把裴月叫回来？
“没关系，先把这事撂下。”
息影有些急了，低声道：“小非姐，你走路上的时候一直在揉肚子，我看见了的。”
裴玦没那么怕冷，到底还是肚子里的脑肉影响了她的身体状况。
“没事。”裴玦看着裴雨，“至少把觋的目的告诉我。”
“我为什么告诉你哦。”裴雨笑着，“因为我是你妈妈，所以我就要告诉你？”
她这话是不想说，但裴玦却颔首道：“是啊。因为你是裴雨。”
裴雨想说什么，却听外头未曾遮掩的脚步声。
“就是前面了吧？你可别骗我。”
“……我不会骗你的。”
“还说。现在想起来你不知道骗过我多少次了，是我从前太自大了。”
一男一女的声音，有些耳熟。说完这句话后，女声的脚步就快了些，急急忙忙地往这个方向走。
息影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了，往顶上走去。
她试探道：“小朝？”
脚步声一顿，然后变得更快。息影就见拐角处出来一个多日未见的身影。
“息影？”邱朝眼前一亮，“还真是你。”
说着她就急忙往她的方向来，甩开后头那人。
后面的果然就是王六。
多日未见，邱朝又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许是最近跟在王述芳身边吃好喝好了，身材都要结实许多，长相也变了些。
“你们怎么在这？”
除了那个看起来有些阴沉的男人，邱朝都一一打了招呼。
息影回说：“一言难尽。总之我们本来也是往这儿来的。”
或许是欣喜遮蔽了视线，邱朝这才注意到众人身后的东西，吓得她“呀”了一声，“这，这是什么？”
她不自觉地挽住息影的手臂。
息影还是叹口气：“一言难尽，话说回来，你怎么也来瑶城了？”
邱朝两三句话就把事交代清楚。
原来几个月前枳城动乱后又突发了一次“地震”，还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王述芳感觉事不对劲就带着一部分亲信去探查，这才发现枳城下有一层低矮的壤道被炸塌了，连带着枳城地面和山体坍塌。
“她那时候似乎瞧见了什么人，情况紧急就追了上去，没想到大家再找到她的时候她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我没办法，以为这事和王六他们那群人有关系，就来找他了。”
虽然路途遥远，但她果然在瑶城附近找到了王六一行人，进瑶城的路无外乎两条，而且王六那群人乌泱泱的，她老远就瞧见了。
邱朝一开始是朝着王六质问的，但王六确实是当时在蘑菇庙的时候就离开了枳城，他对枳城后来的事也不甚了解，但却告诉她进了瑶城就有办法。
“然后我就来了。”邱朝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累，挽着息影大喘几口气。
也是难为她了，虽然好生养了几个月身体，体力增长却是需要日积月累——她也不是没想过让王述芳的亲信来找人，但或许是她心存些许幻想，总觉得王六多少能和她说些什么，其他人来说不定最终也是白跑一趟。
更重要的是，王述芳那段时间一直带着她，但时间毕竟太短枳城又乱，还没来得及带她融入群体。这显然让她的一部分亲信有些红了眼，她一个后来的，说的话也没多少人信。
裴玦听完邱朝说的事，目光就投到了裴雨身上。
“我们的计划里没有这一出。”裴雨大方地表示，“不过也可能是其中一部分觋做的，我说过，内部其实很松散。”
母女再见并没有什么感人的场面，她俩直到现在也就是开始裴雨捞她那一把稍微近了些。
裴玦思忖片刻：“你手上有火药吗？”
裴雨：“没有哦。”
裴玦微挑眉：“你没有联系富贵玉在我下壤那天动手？”
裴雨：“商九言下壤后我才以商昭的身份接到你下壤的消息。但我还是那句话，或许是觋，或许不是。”
裴玦问：“壤口被封和你有消息吗？”
“有一点，但不是我直接出的手。”
裴玦又扬了扬眉，看向王六：“你呢，知道些什么吗？”
王六看着她，嘴角就缓缓浮现起一个笑意，他还是没有穿觋那件标志性的袍子，而是穿着滑稽的、色彩张扬的外套。
“裴……裴家女。新的，裴家女。你来了。”他一只手放到嘴唇，另一只手掰开嘴巴，一张大嘴张开。
几乎密闭的空间里，气氛终于发生了变化。
就像什么植物在吐豆一样，从王六的嘴里吐出来一颗、两颗……十几颗大大小小的血淋淋的脑肉。
王六一边呕一边吐，眼睛都快翻过去，只露出眼白。众人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动作，被震在原地，一个人都没向前。
邱朝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她几步走过去，半是叫嚷道：“王六……你别，你干什么呢王六，你别吓我啊。”她急得拍他的背，“你别吐了，我求你了行吗。”
卫诺企图把他敲晕，但他的身体就像一根柱子长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
终于，结束了。
王六的眼睛又转过来，他的神思很快收回，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动作。
“裴家女。”他的嗓子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抠烂了，“你进息壤里去。你进去啊。”
他坐到地上，把脑肉抱进怀里，眼里满是怀念。
“你进去了，我爸妈、我爷、我奶、我姐……还有村口的大黄，它的牙齿可锋利了，但它从来不咬我。你进去啊，你知不知道，进不去息壤，大家都会死。”王六的表情是冷的，脸上却一直在流泪，像是陷入了某种梦境里，根本听不见邱朝在他眼前说话。
裴雨走到他身边：“你和觋的意图不一样，难怪总觉得你的意志不够坚定。”
王六仍旧听不见外面的言语，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沉进了深水里，连呼吸都被剥夺。
“……可怜的孩子。”
“你也会觉得他可怜？”裴玦蹲下来仔细地探查了一遍他的身体，迟疑片刻，还是用刀片划开了他的腹部。
——他的脑肉已经被絮状物填充，血肉糜烂了一大半。
邱朝有些紧张：“裴小姐，怎么样？”
裴玦皱着眉摇摇头：“抱歉。”
邱朝的眼眶一瞬就红了。
裴雨也过来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居然坚持了这么久么。”
“不管内部是否松散，利用通灵菇控制他人，致使多人成瘾。”裴玦站起身，“间接或直接地导致了多人死亡。”
她倒宁愿她在瑶城碰到的是真的商昭。
“裴雨。”
沾血的刀片送至她的咽喉，裴玦不觉得难过，话出口却还是带了些哽塞：“你，你必须付出代价。”
“场面有些不妙哦。”裴雨叹口气，却并没着急，她缓缓地伸出手打了个响指——下一瞬，顶上就跳下来十来人——这些觋一直躲藏在顶上的萤石背后，裴雨这些年是绝不会让自己只身犯险的。
裴雨笑了一下：“关于炸药的事我会给你答复，其余的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假如你真的是一个合格的裴家女，就尽管来找我。我会在终点等着你的，孩子。”
她离开的时候，那巨大的肉杆仿佛连带着整个世界一起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