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眼前的顾枕还带着几分少年的蓬勃,黑色碎发下,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一双狐狸眼冷淡的半垂着,看着有几分耐心耗尽的不耐。
姜泠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记忆仿佛荒废了十几年的旧水车吱吱呀呀的开始转动。
顾枕是高三转过来的,就算这里没人知道他是裴氏的外孙子,只凭沪市转校生这个名头,在他们这镇里的人看来已经是够不上的阶层。
他不张扬,也没什么骄矜之气,但那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淡从容已经完美诠释什么叫天之骄子。
而她彼时家庭倒还算富裕,父亲公司不大但在青坪镇也算说得上话,可家里不太平,她鬼迷心窍一般非要辍学混社会。
如果不是顾枕转过来暂时也让她迷了心神,姜泠连学校都不怎么来,整天在街头巷尾混着,最后高考连大专也是勉强上。
那时候父亲投资也败了,母亲被追债的整天逼的寻死觅活,姜家彻底倒了她才知道自己幼稚的可笑。
当初的寰宇是个科技项目,姜家是做食品的,做科技板块根本没人懂,可姜父就铁了心跨界投下大半个身家,理由就一句含糊不清的投资未来。
可裴家若是要针对她家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而顾枕——他怎么屑于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一定有问题。
她眉头紧锁。
如果能到顾枕家看一眼就好了,寰宇的项目书如果在,那顾枕就一定知情。
姜泠又看了一眼他,他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撞进她的视线里。
空气瞬间凝滞。
“你一直在看我。”
他的声线偏低,清冷干净,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距离不过半尺,少年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窗外晒进来的阳光味道,缠绕着姜泠的呼吸,近距离的压迫感裹挟着探秘的心虚,悄无声息漫上来。
姜泠下意识低头收回视线,“抱歉,我……走神了。”
她说话时微微垂着头,发尾几缕被冷汗浸湿贴在耳后,脖颈线条纤细脆弱,看上去一副无力又恍惚的样子。
抱歉?
顾枕微蹙眉,目光带了几分审视。
“你走神的时间未免太长。”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侧脸上,姜泠紧张起来,身体里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恍惚和失重感,前一刻濒死的寒意还缠绕在骨髓。
她猛地起身似乎想要逃离,下一秒身体又不听使唤的直直栽倒下来。
又晕?
难道十八岁的自己身体也不好?那还能考上大学吗?找工作很难的……
她胡乱的想。
意识模糊间她听到班级里一阵骚乱,一声惨叫从窗外传来伴随着桌椅倒塌的声响,随后是一双微凉的手拖住了自己的头。
“姜泠?”
是顾枕的声音。
她好像清醒了些,想伸出手,视线里又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红点,发小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靠,姜泠被顾枕帅……死了!”
姜泠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过去。
*
“36度9,没什么事,输完这瓶葡萄糖就可以回教室了。”
校医老头甩了甩温度计收回盒里。
“确认没事?”
顾枕神色冷淡斜靠在门边,病床上姜泠安稳躺着,唇色恢复了些血色。
“就是低血糖,看这女娃瘦的跟干棒棒一样,情绪一激动就晕过去了。”
校医老头写了个单子压在杯子下。
“你看着点,醒了让她把这药吃了,那边体测缺人我还得去。”
他没拒绝也没答应,老头也不管他,挎着药箱就走了。
反常。
他微微歪头。
顾枕向来没兴趣管别人的事,上次见到她的地方是演讲台,他上去做荣誉发言,她上去念检讨,眉眼间一股颓靡散漫,可现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方才托住她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微热的体温,纤细单薄的骨骼,一双清明的眼睛和记忆里判若两人。
他视线牢牢锁在病床,少女额角细密薄汗像冰汽水玻璃瓶上的水珠,消了又现,长睫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很明显不是熟睡的频率。
有意思。
顾枕长腿一迈拉开椅子坐在床边,果然看到那人睫毛颤动的更剧烈了些。
怎么还不走!
姜泠早就醒了,感觉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索性装睡,结果他怎么还不走了。
思绪在脑海里飞速翻涌,姜家破产、背债的谜团,眼下最有可能的突破口,偏偏就在顾枕身上。她是想和他好好接触一下,可不是现在啊!
她还没准备好!
顾枕可是当年被特招进南大天文系的天才,甚至有一年遇上一个刑侦老教授,只凭一个凶手曾经出现的坐标点徒手推算抓捕位置,公安大学为了挖他差点没和南大打起来。
她秘密太多,真的心底发怵。
怎么初夏了校医老头还给她盖这么厚的被子,细密的痒意从额角传来,她试着闭眼忍耐,可一道汗珠缓慢蠕动着,马上就要顺着眉骨流进眼睛。
椅子吱呀一响,他好像起身了!
姜泠忍住心中的激动。
脚步声越来越远,似乎马上就要出门了。
然后……
又近起来??
就像故意折磨她一样,顾枕转了身又坐回椅子,鼻尖轻哼一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等看完这本书,姜同学应该就会醒了吧?”
……他是真不打算走。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难道这辈子她还想窝囊的活?
要上大学,要找真相!
姜泠缓缓动了动眼睫,慢悠悠掀开眼皮。视线先是茫然地晃了晃,像是刚从昏睡中彻底清醒,过了几秒,才佯装意外地看向身侧的顾枕。
“顾枕,你还在啊。”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坐起来,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结果看到他手里拿着校医老头比砖头还厚的《罗森急诊医学》,笑容僵在脸上,转而有点咬牙切齿。
泥马,就算他跟她家破产没关系也绝不是什么好人!
还好没硬撑,等他看完,她就风干在床上了。
看她面色极速变化,顾枕愈发觉得有意思,没说话看她要耍什么花样。
“那个,感谢你保护了我啊,刚才那么危险,多亏有你送我来医务室了,那以后多多关照啊。”
姜泠努力瞪大眼睛,尽可能让自己显得真诚一点,友好地伸出了手。
顾枕没说话,只是歪头看着她的手腕。
她一低头,夸张的铆钉戒指和骷髅头红手链,手臂上还贴着化了的的彩色纹身。
姜泠迟钝地转身,墙上镜子里成功照出自己恨不得增高五厘米的绿毛,和像熊猫一样的烟熏妆,她到底在自己年轻的脸上干些什么……
噢,她这时候好像正迷恋杀马特。
你别说,她现在的表情配这造型还挺有,冲击力的。
“总而言之,”她硬撑着往回圆,“我记得老师调你来让我们互相学习,以后我的学习就拜托你了,同桌。”
“你,要学习?”
他仿佛听到什么新奇事,眼神微微眯着。
良久,开口。
“1995年 1月 27日,曾经有物理学家声称在南极上空看到了旋转的灰白色烟雾,既不像云也不像风暴,他很好奇,于是就放了个气象气球……你猜,结果怎么样。”
“啊?”
她摸不着头脑他突然在说什么。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气球回来后计时器居然显示在1965年。”顾枕饶有趣味的盯着她,“也就是说,整整倒退了 30年。”
“什么……什么意思?”
她后背被冷汗浸湿。
“字面意思。”他声线压得偏低,语气平淡,“科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是仪器故障,也有人猜测,那是偶然出现的时空裂隙,于是他们给这团云起名,Time Gate(时间之门)。”
“额,我可能失忆了,我也不爱学英语,我听不懂。”
说出来就想咬嘴,这什么烂解释。
“……”
顾枕波澜不惊的看着她,最后唇角一勾。
“哦~那以后好好跟我学习,同桌。”
*
出乎意料,她晚上睡得很好,是这么多年来最好的一次。
六点半起床,运动半小时后,一份吴记灌汤小笼包。
八块十六个,晶莹剔透灌满汤汁,一口下去肉馅爆汁,吃的胃里无比熨贴,她坐在巷口,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烟火气混着蒸笼的雾气让人安心。
姜泠忍不住扬起嘴角,喊老板打包了一份往家里走。
爸妈去沪市取货要半个月才回来,房间里静悄悄的。
镜子里的姜泠咬着发圈拢了个高马尾,脖颈线条愈发纤细,抬眼时眸光清凌凌的,像气味清苦的剥皮莲子。
她冲镜子里青涩的自己微微一笑。
“走!上学!”
班级里的人已经陆续来了,顾枕安静又极有存在感的在身旁坐着,她伸手将手里的保温盒放在桌角。
“给我带早饭?”
顾枕扫了一眼,面色如常,看起来好像也没发现什么。
“那我再帮你打个水?”
她试探着去拿顾枕的杯子,被他牢牢按住。
“不用。”
七点五十分,老王拎着自己快包浆的银色保温杯,丁字步站在讲台前扫视了一圈。
“嗯……不错,今天都到齐了,嗯?哟,这位顶着一头海草的同学是哪位啊?”
“是姜泠啊老师,哈哈哈……”
同学们哄笑起来,又忍不住频频向姜泠投去目光。
她其实完美继承了母亲和父亲的优点,一米六六的个子,身材匀称,细腰长腿。脸型本来长得偏英气,但圆圆的杏眼又弱化了棱角,当初来自星星的你大火的时候,大家私下里都叫她小千颂伊。
老王吹了吹杯子的茶叶,吸溜了一口浓茶。“姜同学,您今日大驾光临,不是来呼呼大睡的吧?”
前排好事儿的皮猴子一边往讲台递作业本,一边起哄。
“老师,人家跟学神做了同桌,肯定是要好好学习啊~”
话里嘲弄明显,要是以前她肯定难为情的很,虚张声势的骂几句人,可现在姜泠微微笑,大大方方点头。
“对,我打算和顾同学做好朋友!”
话音刚落,班级里一边起哄一边吹口哨。
“哦呦呦~好朋友!好~朋~友~哦~”
姜泠摆出一个官方的微笑,没回答也没作声,老王看了她几眼,没说什么,拍了拍讲台开始讲数学卷子。
为了达成自己去顾枕家的目的,姜泠开始每天早上给顾枕带早餐,下课抢着帮顾枕打水,天气变化提醒他增减衣物,生病时送上感冒灵和贴心的问候。
就这么持续了一周。
现在整个学校都在传姜泠是顾枕的舔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