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还在窗外缠缠绵绵地落,韦薇站在楼道口,指尖攥得冰凉,金属扶手的凉意顺着指节钻到心底,将方才回忆里那点微暖的少年气息,冲得只剩酸涩。
她迟迟没有抬手敲门,耳边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回高中那年的盛夏——不是他转来的午后,而是更早更早,早到他们还住在同一个老巷,早到他不是沉默的转学生,而是从小跟在她身后,会替她背书包、会帮她赶跑欺负人的男生、会把家里最好吃的点心偷偷塞给她的沈之安。
原来他们从不是偶然成为后桌,原来那些悄无声息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而是积攒了十几年的、刻进骨子里的熟稔。高中的校园永远被梧桐荫蔽着,春夏时节浓绿如盖,风一吹就落下细碎的叶影,铺在红砖走道上,像揉碎了的星光。高三(七)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个操场,也能看见老巷口那棵梧桐树。
韦薇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梨涡,不管是课上抢答问题,还是课间和朋友打闹,永远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前桌的温知予是她从初中一玩到高中的闺蜜,性格大大咧咧,心细如发,总能一眼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薇薇,你又在偷偷看后桌啦?”
课间操的音乐还在走廊回荡,温知予转着笔,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韦薇的肩膀,眼神暧昧地往她身后瞟,“我可都看见了,从上课到现在,你起码回头了八次,别以为我没发现。”韦薇脸颊一烫,猛地回过头,故作凶巴巴地瞪她:“谁看他了!我只是看窗外的云而已!”
话虽如此,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身后的沈之安恰好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韦薇身子一僵,慢慢回头,撞进他清浅的眼眸里。他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校服袖口挽得整齐,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桌角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温白开——是他每天都会帮她准备的,知道她不爱喝凉水,也不爱喝甜饮。
“刚才数学老师讲的最后一道题,你没记全。”沈之安的声音清润如泉,带着少年独有的柔和,他将一本笔记本轻轻推到她面前,页面工整地写着解题步骤,每一个公式、每一步演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我整理好了,你看的时候能轻松点。”
笔记本的纸张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是他惯用的墨水味道。韦薇低头看着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迹,鼻尖微微发酸。
她怎么会忘,高中三年,她的数学笔记永远是最完整的,不是因为她认真,而是因为不管她上课走神、犯困、还是和同学说话,沈之安都会默默帮她记好所有重点,从高一到高三,从未间断,“谢……谢谢啊。”韦薇小声开口,耳尖泛红,不敢看他的眼睛。温知予在前面偷偷捂嘴笑,压低声音凑过来:“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沈之安对你也太特殊了吧!全班那么多人问他要笔记,他连眼皮都不抬,唯独你,不用开口就主动送过来,这要是没点心思,鬼才信。”韦薇抿着唇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一颗温热的糖,慢慢化开。
她想起小时候,老巷的夏天总是很热,她蹲在树下玩跳房子,沈之安就站在她身边,替她撑着遮阳伞,自己半边身子晒在太阳里;她考试考砸了躲在巷口哭,他不说话,只是默默递上纸巾,然后把自己的满分试卷揉成一团,陪她一起难过;她喜欢巷口小卖部的橘子糖,他每天都会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一颗,放在她的书包里,一放就是十几年。
原来从童年到少年,他的温柔从来都没有变过。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男生们勾着肩膀讨论着球赛,女生们手拉着手聊着新款的文具。韦薇收拾着书包,动作慢了半拍,沈之安就安静地站在教室门口等她,脊背挺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薇薇,快点啦!我妈今天给我带了糖醋排骨,分你一半!”温知予拽着她的手腕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沈之安挥挥手,“沈之安,一起去食堂啊!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沈之安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韦薇身上,脚步自然地跟在她身侧,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把她护在马路内侧,避开来往的自行车。
食堂里人声鼎沸,蒸汽氤氲,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林晓晓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韦薇刚坐下,沈之安就把剥好的鸡蛋、挑掉了葱花香菜的饭菜推到她面前,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万遍。
“你不吃香菜不吃葱,我帮你弄好了。”他轻声说,自己则拿起她碗里挑出来的配菜,默默吃了起来。温知予看得啧啧称奇,用筷子戳了戳韦薇的餐盘:“我的天,薇薇,你这青梅竹马也太宠了吧!连你挑食的毛病都记得一清二楚,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细心的男生。”
青梅竹马
这四个字像一根轻柔的丝线,轻轻缠住韦薇的心。
她一直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绑在一起,老巷里的邻居都说,他们俩是天生一对,以后一定会一直在一起。可年少的骄傲与懵懂,让她总觉得这份陪伴是理所当然,让她刻意忽略掉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甚至在后来,因为一场可笑的误会,亲手把他推远。
“对了,”温知予忽然想起什么,咬着筷子开口,“下周运动会,薇薇你报了八百米是吧?到时候我和沈之安去给你加油!”韦薇点点头,她体育不算好,八百米总是跑到后半程就气喘吁吁,撑不下去,沈之安抬眼认真地看着她:“我每天早上陪你晨跑,练一周,到时候就不会那么累了。”“不用啦,你还要学习,太麻烦了。”韦薇连忙摆手“不麻烦。”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想陪你。”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长长的,投下浅浅的阴影。韦薇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想说的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后来的日子,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巷口就会出现两个并肩跑步的身影。韦薇跑在前面,沈之安跟在她身侧,步伐匀速,时不时提醒她调整呼吸,在她撑不下去的时候,轻轻递上一瓶温白开,用温柔的话语鼓励她。
运动会那天,操场边围满了人,呐喊声、加油声此起彼伏。韦薇站在起跑线上,手心微微出汗,一抬头,就看见人群最前面的沈之安和林晓晓,林晓晓挥着手里的加油牌跳个不停,而沈之安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让她瞬间安下心来,发令枪响,韦薇冲了出去,前半程很顺利,可到了后半程,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听见了沈之安的声音,清浅却有力,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传到她耳朵里:
“韦薇,别放弃,我在终点等你。”
是他的声音。
是从小陪她长大,无论何时都会站在她身后的沈之安的声音,韦薇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终于在最后一刻冲过了终点线。身体失去力气的瞬间,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沈之安稳稳地扶住她,掌心温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递过水和毛巾,语气里满是心疼:“慢点,别急,我在呢。”
温知予跑过来,递上纸巾,笑着打趣:“看看,我们沈之安都急坏了,刚才一直攥着拳头,比自己跑步还紧张。”韦薇靠在沈之安的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整个青春里最美好的时光,莫过于此。
梧桐叶随风飘落,落在他们肩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有最好的朋友,身后有最爱的少年。
那时的她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永远延续下去,以为沈之安会永远站在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以为他们会像老巷里的人说的那样,从青梅竹马,走到岁岁年年。她从未想过,时光会无情地剪断所有美好,从未想过,那个会在清晨陪她晨跑、会在终点等她、会把所有温柔都给她的少年,会在某一天,永远地离开她。
“薇薇?”
温知予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将韦薇从漫长的回忆里猛地拉回现实。
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楼道里,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而楼道的尽头,林晓晓正站在那里,眼睛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见她,声音哽咽:
“你终于来了……大家都在等你。”
韦薇的心脏狠狠一缩,指尖冰凉,门内是她熟悉的亲人与朋友,是满室的悲伤与寂静;门外,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是那个永远停留在梧桐影里,再也不会回来的沈之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少年未说出口的温柔,也像她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