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转校生与太阳
九月的午后，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的燥热，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嘶鸣，吵得人耳膜生疼。
希望小学五年级（2）班的教室里，原本喧闹的嬉笑声在班主任李老师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视了一圈底下几十双好奇的眼睛，“今天我们班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带着孩子们特有的审视与漠然。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男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T恤，裤脚甚至短了一截，露出了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脚踝。
但他那张脸，却生得极好。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如果是在漫画里，这会是一张让人心生怜爱的正太脸；但在现实中，这张脸却因为主人浑身散发出的阴郁气息，显得格格不入。
“进来吧，张盛。”李老师温和地招了招手。
男孩低着头，一步步挪到讲台前。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在维护某种仅存的尊严，但攥紧衣角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我叫张盛。”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多关照。”
并没有人回应他。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随后，后排传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嗤笑。
“张盛？脏剩？这名字真土。”
“就是，长得跟个娘们似的。”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钻进张盛的耳朵。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恶意的言语攻击的不是他。
李老师皱了皱眉，敲了敲黑板：“好了，张盛，你就坐到那边的空位上去吧。”
张盛点了点头，抱着书包，穿过过道，走向那个被刻意孤立出来的角落。
就在他经过第三排时，一只脚突然从课桌下伸了出来，狠狠地绊了他一下。
“哎呀，不好意思啊，新同学。”那个叫嚣着“脏剩”的胖男孩捂着嘴，眼里满是戏谑，“没长眼。”
张盛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书包里的文具散落一地，一支钢笔滚到了过道中央。
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他慢慢地爬起来，无视周围哄堂大笑的声音，默默地蹲下身，一件件捡起自己的东西。
那只钢笔滚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前。
张盛伸出手，刚要捡，那只脚却先一步踩在了钢笔上，甚至还碾了碾。
张盛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顺着那条修长的腿向上看去。
那是王劲杰。
学校里出了名的富二代，也是这群孩子里的“孩子王”。他长得比同龄人要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深邃，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阳光得刺眼。
此刻，王劲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转着一个崭新的篮球，眼神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和漫不经心。
“这就是新同学啊？”王劲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连路都走不稳，是不是没吃饭？”
周围的小弟立刻附和着起哄。
张盛没有说话。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只踩着自己钢笔的脚，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种冷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无视。仿佛王劲杰在他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王劲杰愣住了。
从小到大，谁见了他王劲杰不是点头哈腰？哪怕是老师，对他也是客客气气。那些想要巴结他的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可这个转校生，竟然敢无视他？
王劲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钢笔，又看了看那个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背影，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无名火。
“喂，那是我的钢笔。”王劲杰弯腰捡起那支被踩坏的钢笔，大步走到张盛的桌前，一把拍在桌上。
张盛正在整理书包，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谢谢。”
“谢什么谢？我还没说完呢。”王劲杰被他这副死样子气笑了，“你撞了我，难道不该道歉吗？”
“是你先伸脚绊我的。”张盛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刚才绊我的也不是你。”
“你……”王劲杰语塞。这小子不仅脾气臭，脑子转得还挺快。
“行，算你狠。”王劲杰咬了咬牙，把那支坏钢笔塞进张盛手里，“这支笔算我赔你的。以后在这个班里，别到处乱撞，知道吗？”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觉得自己简直是多管闲事。
“我不需要。”
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过来，挡住了他的动作。张盛看着那支坏掉的钢笔，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的东西，我自己修。你的东西，拿走。”
王劲杰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张盛那双倔强的眼睛，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变成了另一种奇怪的情绪。
这小子，真是一身反骨。
“切，不识好歹。”王劲杰把手缩回来，把钢笔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穷讲究。”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边烧起了火烧云。
张盛背着那个破旧的书包，独自一人走出了校门。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后墙的一条小巷子里。
那里是垃圾站，味道很难闻，但他习惯了。
他蹲在墙角，从书包里掏出那支断成两截的钢笔，试图用透明胶带把它缠起来。
“哟，这不是那个‘脏剩’吗？”
熟悉的嘲讽声再次响起。那个胖男孩带着两个跟班，堵住了巷子的两头。
张盛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哥几个就放你一马。”胖男孩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把夺过张盛手里的书包，翻找起来。
书包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和几个干硬的馒头。
“靠，真穷。”胖男孩嫌弃地把书包扔在地上，一脚踩在上面，“没钱？没钱就别上学！还有你这张脸，看着就来气，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是不是想勾引谁啊？”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张盛的脸。
张盛猛地偏过头，躲开了那只脏手。他站起身，虽然身形瘦小，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把书包还给我。”他说。
“还你？你算老几？”胖男孩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篮球砸在了胖男孩的后脑勺上。
“砰”的一声闷响，胖男孩被打得一个趔趄。
“谁他妈……”胖男孩捂着头刚要骂人，却在看清来人后，瞬间怂了。
王劲杰手里拿着另一个篮球，逆着光站在巷子口。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像是一尊从天而降的神祇。
“王……王少……”胖男孩结结巴巴地喊道。
王劲杰没有理他。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推开胖男孩，从地上捡起那个脏兮兮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扔回给张盛。
“拿着。”
张盛接住书包，抱在怀里，沉默地看着他。
王劲杰转过身，双手插兜，看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混混，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以后，这个人我罩了。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王劲杰过不去。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胖男孩如蒙大赦，带着小弟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劲杰转过身，看着那个依旧沉默不语的张盛，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过来管这档子闲事，可能只是单纯看不惯以多欺少，也可能只是不想输给刚才那个眼神。
“喂，”王劲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人都走了，还不快谢谢王大少爷？”
张盛低着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下次不用多管闲事。”
王劲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说什么？”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张盛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暗，“你帮了我一次，帮不了我一辈子。等你走了，他们会变本加厉。”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王劲杰气笑了，“我这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张盛重复了一遍，转身背起书包，绕过王劲杰，一步步走向巷子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萧索。
王劲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拼命往他身边凑，送他礼物，讨好他，巴结他。只有这个满身是刺的小孩，想把自己推得远远的。
那种被排斥的感觉，让王劲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以及……一丝隐秘的兴奋。
“张盛是吧？”王劲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我就不信了，我王劲杰罩定的人，还能飞出我的手掌心？”
他捡起地上的篮球，大步追了上去。
“喂！等等我！我送你回家！”
“不用。”
“我说了算！”
……
从此，王劲杰成了张盛甩不掉的尾巴。
无论张盛去哪里，总能看见那个耀眼的身影。他不在乎那些关于“小三的儿子”的流言蜚语，也不在乎张盛冷硬的态度。
初中、高中，王劲杰强势地挤进张盛的每一个生活缝隙。
他给张盛带早餐，给张盛打架，给张盛挡酒。他用他那颗灼热的太阳，一点点融化张盛周围的坚冰。
张盛身上的刺慢慢软化，原本帅气的脸庞加上优异的成绩，让他开始受到旁人的瞩目。
可王劲杰看着张盛对别人露出礼貌的微笑，心里的野兽就开始咆哮。
直到高二那年，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