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云玺壹号。
路两侧的香樟树影叠着鎏金的日光,落在造价不菲的景观水系上,晃出碎银似的光——这是林阳房价最高的地段。
高宇航也只知道季屿家境不错,他也没想到身边的朋友竟然是明城集团的少爷。
明城集团的前身,是季屿外祖父白永怀创立的明城电子研究所。
最初只是做通讯设备的零部件研发,靠着精准踩中了国内移动通信普及的风口,只用了五年就把研究所做成了明城科技有限公司,拿下了国内多家通讯厂商的零部件订单。
后来季屿母亲白韵琴与父亲季铭相爱,季铭入赘白家,带着自己在金融行业摸爬滚打攒下的人脉与经验,加入了明城科技。
两个人共同打理公司,将明城科技升级为明城集团,成为国内科技行业里势头极猛的新秀。
那几年是明城集团最风光的日子,也是季屿童年里最安稳的时光。
变故发生在季屿十六岁那年。
入秋的傍晚,白韵琴刚结束实验室的例会,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得不停,翻开来的瞬间,那些照片像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没哭也没摔东西,只是把手机按成了黑屏,对着窗外飘下来的第一片梧桐叶,站了快半个小时。
直到周叔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去接季屿放学,她才哑着声音应了一声。
那些发烫的照片,被她永久存在了手机最隐蔽的文件夹里,没和任何人提,包括季屿。
那段时间,季屿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撞见母亲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次数变多了,父亲留在家里过夜的天数却在变少。
有时候深夜下楼接水,会听见书房里压得极低的谈话声。
没有争吵,却带着化不开的僵持,像被冻住的水,连波纹都泛不起来。
季屿猜到了。
那天,白韵琴如往常对着手机发呆。
亮着屏的那半张照片里,季铭的笑落在陌生女人的发顶,刺得人眼疼。
季屿没出声,只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看着。
直到白韵琴察觉到动静慌着把手机按灭,他才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语气是和平时一样的淡,却带着超出年龄的稳
“离婚吧,我跟你。”
他没提那些撞见的细节,没提深夜听见的压低的争吵,只是垂着眼,看着白韵琴泛红的眼。
季屿借着帮白韵琴整理实验室项目报表的由头,翻了明城集团近半年的资金流水台账。
顺着季铭经手的项目账目往下查,很快就揪出了几笔流向不明的转账,都是从集团的备用流动资金里划走,最终落到了那个和季铭在一起的女人的账户里。
他把整理好的账目明细打印出来,放在白韵琴的办公桌前,语气平静
“妈,证据我整理好了。”
白韵琴攥着那叠账目明细,指尖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纸页揉皱,沉默了一整夜之后,终于约了季铭见面。
地点选在从前两人常去的茶社,还是靠窗的位置。
只是这次桌上没摆季铭爱喝的冻顶乌龙,只有白韵琴泡的君山银针,清苦的茶香裹着化不开的冷意。
她把账目明细推到季铭面前,没哭也没骂,只是声音淡得像凉掉的茶
“离婚吧,我已经找了律师。”
季铭的脸色瞬间白了,还想辩解什么。
抬眼却看见坐在白韵琴身侧的季屿,少年人脊背挺得很直,眼神里带着和年龄不符的冷意。
他攥着笔的手紧了紧,最终没再说什么。
手续办得很快,季铭净身出户,连同白家为他置办的车,也被归回了集团名下。
初三下学期,白韵琴带着季屿搬了家。
车子稳稳停在季家别墅前,周叔刚拉开门,楚晚清就攥着没喝完的杨梅汤跳下车,冲着玄关的方向喊“琴阿姨”。
季屿拎着两人的书包进门时,楚父楚母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家里的阿姨正给他们递冰柠檬水。楚父接过杯子,视线落在刚进门的季屿身上,笑着开口。
话头绕着开学的事转了半圈,才落在楚晚清身上
“小屿这孩子素来稳妥,清清又娇气,以后在学校里,还得多帮衬着点,别让她受委屈。”
白韵琴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笑着应下
“那是自然,俩孩子一起长大,跟亲兄妹似的,哪能不照应。”
餐桌上摆着的都是楚晚清爱吃的菜,冰镇醉虾、桃胶羹,还有她最爱的清蒸鲈鱼,可她却只拨着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动筷。
刚才楚母在客厅里拉她的手时,用指甲轻轻划了下她的手背,那是小时候楚母要她“懂事听话”的暗号,她懂那是什么意思……
抬眼看向季屿,他正垂着眉眼剥虾,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她碗里。
还是她熟悉的哥哥的样子,她忽然就攥紧了筷子,连虾都没敢夹。
季屿把虾放进楚晚清碗里,听见楚父又把话题绕回到他们俩身上,他一一答了。末了,补上句
“她在学校适应得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说完他抬眼,刚好撞上楚父顿了半秒的目光,眼尾的笑意淡了些,带着点不明显的不悦。
可再眨眼,楚父已经笑着和白韵琴碰了碰装着柠檬水的杯子。
季屿垂眼咬了口虾,只当是客厅的落地灯晃得人眼花。
楚晚清攥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碗里的虾没动,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楚晚清拽着季屿的校服袖子躲到后院。
她抠着手,声音发颤,带着点藏不住的局促
“小屿哥,我不想回家,想在你家住一阵子。”
季屿只当是她又和父母闹了脾气。
“是不是叔叔阿姨说你了?住多久都行,我去跟我妈说。”
季屿转身拉着她回了客厅,跟白韵琴提了这事。
白韵琴转头问楚父楚母的意见,楚父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笑出了声,连带着楚母也跟着笑。
楚父拍了拍季屿的肩
“那就麻烦小屿多照看了。”
楚母也拉着楚晚清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那力道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
只有楚晚清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
晚风还在吹,落在颈后凉丝丝的。
楚晚清攥着手,心里压着一团说不出来的慌。
她知道爸妈的意思,也知道季屿的想法。
可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这层窗户纸,一直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