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相遇

初五那天,于微笑醒得比任何一天都早。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深蓝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里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刷着一层均匀的白色乳胶漆,干净得有些寡淡。

她想起北京那间出租屋的天花板,想起那道从墙角延伸下来的裂缝,想起裂缝里李芽画的那抹绿色。她忽然有点想念那间屋子了——想念它的寒酸、它的破旧、它墙上的那些画。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李芽应该还在睡觉。她的火车是早上九点半到,于微笑打算八点出门去火车站接她。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躺不住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妈妈——但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妈妈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正在煮什么东西。锅里的水在翻滚,白色的水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妈妈头也没回。“早点起来做早饭。你朋友不是九点半到吗?吃了饭再去。”

“我接到她再吃也行——”

“接到她再吃就凉了。你先吃,给她留着。”妈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于微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平时很少穿的颜色,衬得她的脸色有了一点暖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两个黑色的小夹子别在耳后。于微笑注意到,妈妈今天好像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妈妈也在紧张。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妈妈。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和那天晚上一样,像一块被冻硬了的木板——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干什么,多大了还撒娇。”妈妈的声音是硬的,但身体没有挣开。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她来。”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火关小了一点。“你高兴就行。”

又是这几个字。于微笑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葱花的气味。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有了李芽,而是因为有了一个会说“你高兴就行”的妈妈。

虽然这句话花了三年才等到。

她松开手,去洗漱,换衣服。她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黑色的,太暗了;第二套是红色的,太亮了;第三套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简单干净。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头发放下来,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她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维持了最初的样子。

妈妈在客厅里吃早餐,看到她从房间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就穿这个?”

“怎么了?”

“外面冷。多穿点。”

“不冷。”

“胡说。今天降温了,你穿这么少想感冒?”妈妈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扔给她。“穿上。”

于微笑看了看那件羽绒服——是妈妈自己的,尺码比她大一号,颜色老气横秋的。她想拒绝,但看到妈妈的表情,老老实实地穿上了。羽绒服很长,几乎到了膝盖,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粽子。她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很暖。真的很暖。

于微笑到火车站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

她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面,双手插在妈妈那件藏青色羽绒服的口袋里,踮着脚往里面看。显示屏上写着:K165次列车,正点到达。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她掏出手机,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在出站口等你。”

没有回复。大概在火车上信号不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从出站口涌出来——拖着行李箱的、背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到了”的表情——如释重负的、疲惫的、期待的。于微笑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白色的、围着浅灰色围巾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李芽从通道里走出来,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帆布袋——就是那个印着卡通猫咪的帆布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和离开北京时同一件——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被火车上的暖风吹得有些毛躁。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然后落在了于微笑身上。

她笑了。

那个笑容穿过人群,穿过嘈杂的广播声和脚步声,穿过于微笑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羽绒服和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手心,准确地、毫无偏差地击中了于微笑的心脏。

于微笑挥了挥手。李芽看到了,加快了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走到栏杆前面,停下来,仰头看于微笑。两个人隔着栏杆对视,中间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和一根冰冷的铁栏杆。

于微笑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然后她绕过栏杆,走到李芽面前。

“来了?”她说。她知道李芽听不见,但她还是想说话。她想让自己的声音出现在这个场景里,哪怕它不被听见。

李芽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她掏出手机,打字:“你穿的是你妈妈的衣服吗?”

于微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脸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大了。而且颜色不像你会穿的。”

“……你观察力也太强了。”

李芽笑了。她踮起脚尖,伸出双臂,抱住了于微笑的脖子。于微笑弯下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李芽的头发上有一股火车上的气味——混合了空调的干燥、车厢里的泡面味和一点点她自己的、淡淡的颜料气息。于微笑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自己等这一天等了一整个冬天。

她们在出站口拥抱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叔经过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年轻真好”。于微笑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不在乎。她只是抱着李芽,感觉她身体的温度透过两层羽绒服传过来,暖暖的,像一个移动的小太阳。

最后是李芽先松开的。她退后一步,脸红红的,指了指出口的方向,比了一个“走吧”的手势。

于微笑拉起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混合的味道——南方的味道。李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字:

“好熟悉的味道。我小时候就是闻这个味道长大的。”

“好闻吗?”

“好闻。像回家。”

于微笑看着她,忽然觉得李芽和这个地方是相配的——同样的潮湿,同样的温柔,同样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有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美。她把李芽带到电动车旁边,把行李箱放在踏板上,拍了拍后座。

李芽看了看那辆旧旧的电动车,又看了看于微笑,露出一个“你确定”的表情。

“我妈妈的,”于微笑解释,“我骑得不好,你抓紧。”

李芽坐上后座,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于微笑的腰。于微笑的身体僵了一下——和妈妈的反应一模一样——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她能感觉到李芽的额头抵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羽绒服和毛衣,那个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

她发动了电动车,慢慢地开出了停车场。

小城的街道在初五的上午很安静,大部分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和超市在营业。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去年秋天没掉落的枯叶,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飘着煤炉的味道和远处寺庙传来的香火气。

于微笑骑得很慢——她本来就骑得不熟练,后座上多了一个人,更加小心了。李芽坐在后面,抱着她的腰,偶尔抬起头看街边的风景。于微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移动,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一台正在对焦的相机。

经过一座桥的时候,李芽忽然收紧了手臂。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是绿色的,浑浊的绿色,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和一只白色的塑料袋。桥的两边是老旧的石栏杆,栏杆上刻着模糊的图案,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于微笑减速,用下巴朝河的方向指了指,意思是“好看吗”。李芽从她背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河,点了点头。然后她掏出手机,单手打字——于微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一只手抱着她的腰,一只手还能打字——然后把屏幕递到于微笑眼前:

“这条河像一条旧丝带。不漂亮了,但有人情味。”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觉得李芽说的话总是对的。这条河确实不漂亮——它浑浊、肮脏、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但它在这座小城里流淌了几百年,见过无数的人出生、长大、老去、离开。

它不漂亮,但它在这里。

她把电动车停在桥边,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桥上往下看。李芽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地看着河水。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她也没有去拨。

于微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野火”酒吧见到李芽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姿势,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默的观察者。但那时候她的沉默是孤独的,是一堵墙;现在她的沉默是丰盈的,是一条河。

“李芽,”于微笑说。她知道自己听不见,但她还是想说。“你来了真好。”

李芽转过头看她。她没有听到那句话,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了于微笑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石栏杆上交握,十指相扣,指尖冰凉,掌心温热。

她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去。

于微笑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她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个动作暴露了她的紧张,因为围裙是干的,手上也没有水。

“妈,我们回来了。”于微笑侧身让李芽进门。

李芽站在门口,换上了于微笑提前准备好的棉拖鞋——浅蓝色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和于微笑自己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她提着那个帆布袋,站在玄关处,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妈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她所有的笑容一样——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跟着微微上扬,不热烈,但是很暖。

妈妈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僵硬。她显然不习惯这种正式的、带鞠躬的问候方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大概也意识到了,对方听不见。

于微笑赶紧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李芽看:“我妈说,欢迎你来。”

她没有问妈妈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她知道妈妈没有说,但她觉得妈妈会说的。李芽看了,又冲妈妈鞠了一躬,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用花纸包好的方盒子,双手递过去。

妈妈接过来,看了看于微笑。于微笑翻译:“她给你带了特产。是她老家的一种糕点,叫桂花糕。”

妈妈打开盒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八块米白色的糕点,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干,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妈妈低头看着那些糕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芽,说了一句很慢、很清楚的话:

“谢、谢、你。”

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发音不太标准,声音有点大——大概是觉得对方听不见,所以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但李芽看懂了——不是听懂了,是看懂了。她看到了妈妈的嘴唇在动,看到了那三个字的形状。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比了一个“不用谢”的手势。

于微笑站在两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桥。一座很小很小的、不太结实的桥,但它在两岸之间搭起了一条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它在。

妈妈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厨房。于微笑跟过去,看到灶台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鱼、白切鸡、蒜蓉虾仁、清炒时蔬,还有一锅排骨汤。比年夜饭少了几道,但对于两个人来说,已经太多了。

“妈,你做这么多菜?”

“过年嘛。”妈妈把汤锅端到餐桌上,“你让她洗手吃饭。”

于微笑拉着李芽去洗手间,给她挤了洗手液,看着她仔细地搓洗每一根手指。洗完手之后,李芽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放在餐桌上。于微笑知道那是她用来“说话”的工具。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妈妈坐在主位上,于微笑和李芽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三只杯子,三张餐巾纸。一切都是三个人份的——妈妈准备得很认真。

“吃吧。”妈妈说,然后夹了一块鸡腿,放在了李芽的碗里。

李芽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住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于微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涌动。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鸡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于微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的手边。李芽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拿起本子写了一行字,递给妈妈看。

妈妈接过本子,低头看。上面写着:

“阿姨,谢谢你让我来。饭菜很好吃。”

妈妈看着这行字,嘴唇动了动。她不会打字,也不会写字——至少不太会,她只上过小学。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了。她看着李芽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念一篇很重要的课文。

“你、喜欢、就、好。多吃、点。你、太瘦了。”

于微笑坐在旁边,听着妈妈说的每一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妈妈是一个不会表达感情的人——从小到大,她很少听到妈妈说“我爱你”或者“我想你”。

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是做饭、是织毛衣、是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而现在,她正在用她不习惯的方式——用嘴说出来的话——对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听不见她声音的女孩说“你太瘦了”。

于微笑低下头,假装在吃饭,偷偷擦了一下眼睛。桌子下面,李芽的脚伸过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脚踝。那个触感很轻,像一只小猫用爪子拍了一下——意思是“我没事,你别哭”。

于微笑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继续吃饭。

整顿饭下来,妈妈没有再说什么话。她只是不断地给李芽夹菜——鸡腿、虾仁、排骨、青菜,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李芽每次都会点头致意,认真地吃完碗里的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吃完饭之后,于微笑要帮忙洗碗,被妈妈推开了。“你陪她坐着。我来。”

于微笑拉着李芽坐在沙发上。李芽环顾了一圈客厅——小小的,有点旧,但很干净。沙发罩是手洗的,还带着肥皂的余香;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那盒桂花糕;电视机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于微笑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李芽指了指那张照片,看着于微笑,笑了。于微笑脸红了,打字:“那是我六岁的时候。别看了。”

“好可爱。”李芽打字,“你小时候比现在爱笑。”

“因为小时候不知道以后会这么难。”

李芽看着她,没有打字。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于微笑的手,轻轻捏了捏。那个动作的意思是“现在不难了”。

于微笑握回去,意思是“嗯,不难了”。

下午,妈妈出门去买菜了——她说晚上要“多做几个菜”。于微笑知道她是故意出门的,想给她们留一些单独的时间。她没有戳穿,只是说“早点回来”。

妈妈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不是空的、令人不安的安静,而是一种温暖的、被阳光填满的安静。窗外的云散了一些,有一缕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于微笑带着李芽参观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的课本和习题册,书页已经泛黄了,卷了边。墙角放着一把旧吉他——不是她那把Martin,是高中时候买的一把几百块钱的练习琴,面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她最喜欢的乐队。

李芽走到书架前,抽出了一本课本,翻了翻。书页上有于微笑用圆珠笔画的涂鸦——小人、花朵、奇怪的动物,还有一些当时觉得酷现在觉得蠢的签名。李芽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笑了。于微笑凑过去看——那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弹吉他的人,线条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太对,但能看出来那个人在弹琴。

“你从小也喜欢画画?”李芽打字。

“不是。只是上课太无聊了。”

“你画得不好。”

“……我知道。”

“但是有感情。线条虽然歪,但能看出来你很用力。用力画的人,不会太差。”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觉得李芽总是在她没有自信的地方给她信心。她指了指墙上的那把旧吉他,打字:“要听听吗?这把琴是我高中的时候买的。很便宜,音不准。”

李芽点了点头。

于微笑取下那把旧吉他,坐在床边,调了调弦——确实音不太准,旋钮也松了,拧起来费劲。但她还是把它调到了一个相对能听的状态。她抬头看李芽——李芽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她。

她想了想,弹了一首歌。不是自己的原创,是一首很老的歌,朴树的《那些花儿》。旋律简单,和弦简单,适合这把不太准的旧吉他。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她弹的时候没有唱——她只是弹了旋律,用指弹的方式,让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地、独立地响起来。她知道李芽听不见,但她知道李芽在看——看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轨迹,看她按弦时指尖的力度,看她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弦钮的动作。

弹完之后,她抬起头。李芽在笑,笑得很安静,像窗外的阳光落在水面上。

她打字:“这首歌叫什么?”

“《那些花儿》。朴树的。”

“它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时间吧。时间过去了,一些人离开了,但他们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你有时候会想起他们,但你已经不会难过了。只是想起。”

李芽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字:“那你想起我的时候,会难过吗?”

于微笑看着这个问题,愣住了。她想了想,打字:“不会。因为你不是‘那些花儿’。你是我还在浇水的花。”

李芽看着这行字,耳根红了。她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花盆,花盆里有一株小小的植物,正在发芽。她把纸递给于微笑,上面写着:“这盆花送给你。你浇水,我晒太阳。我们一起养。”

于微笑看着那幅画,笑了。她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在酒吧里收到的那两幅画放在一起。她的口袋里现在有三幅画了,三幅李芽画的、送给她的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收藏家,收藏着世界上最珍贵的艺术品——不是那些挂在美术馆里的、价值连城的画,而是一个女孩用最朴素的方式、最真诚的心意画出来的、巴掌大小的画。

傍晚的时候,妈妈回来了,手里提着大袋小袋的菜。于微笑去帮忙,李芽也跟了过来。妈妈看到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递给她一把青菜。

“你、会、择、菜、吗?”妈妈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李芽看懂了。她点了点头,接过青菜,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开始择。她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把黄叶摘掉,把根掐去,把每一片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择菜,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件她不太理解但又觉得还不错的事情。

于微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人——一个择菜,一个切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得像一个她已经过了很多年的生活。但她知道,这个画面来之不易。它花了三年、花了无数次的失眠和眼泪、花了李芽画的每一幅画和妈妈说的每一句“你高兴就行”,才终于出现在这里。

晚饭比午饭更丰盛。妈妈做了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李芽的碗里又被堆得满满的,鸡腿、鱼肚、排骨、虾仁,一样都不少。李芽吃得很努力,吃到后来实在吃不下了,偷偷在桌子下面拉了拉于微笑的袖子,比了一个“我好饱”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嘟起来,手摸着肚子。

于微笑笑了,帮她吃掉了碗里剩下的菜。妈妈看到了,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吃完饭之后,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看的是本地台的新闻,主持人用方言播报着本地新闻,于微笑听得很吃力,李芽完全看不懂——但她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捧着妈妈给她倒的热茶,偶尔看看电视,偶尔看看窗外的夜色。

九点多的时候,妈妈站起来,说:“我困了,先去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李芽。李芽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妈妈张了张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晚安。好好、休息。”

李芽看懂了。她笑了,点了点头,然后比了一个“谢谢”的手势。妈妈看懂了,或者至少看懂了那是“谢谢”的意思。她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于微笑和李芽。电视被关掉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于微笑打字:“累不累?”

“有一点。但是很开心。”

“我妈今天话很少,你别介意。”

“不介意。她做的菜很好吃。而且她一直在给我夹菜。”

“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给你夹菜。我妈只给她喜欢的人夹菜。”

李芽看着这行字,低下头,笑了。她笑着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珍珠。

于微笑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她的手指从李芽的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嘴角。李芽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

于微笑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拉着李芽的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床已经被妈妈重新铺过了——换上了干净的床单,晒过的那种,有阳光的味道。枕头并排放着,两个,中间没有缝隙。被子是厚实的棉花被,被罩是淡蓝色的,印着细碎的小白花。

于微笑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是她自己平时穿的,棉质的,洗得很软了——递给李芽。李芽接过来,去洗手间换了。回来的时候,她穿着那件明显大一号的睡衣,袖子长出了一截,裤腿拖在地上,看起来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于微笑笑了。李芽瞪了她一眼,比了一个“不许笑”的手势。于微笑忍住笑,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台灯。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房间照得昏黄而温柔。

两个人躺在床上,和在北京的那个晚上一样——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但这一次,她们不是在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而是在于微笑长大的房间;不是在寒冷的、暖气坏掉的冬夜,而是在一个被妈妈用阳光晒过的被子和热腾腾的饭菜填满的家里。

李芽翻了个身,面朝于微笑。在台灯的微光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伸出手,用手指在于微笑的掌心里写字。

一笔一画,慢慢的,轻轻的。

于微笑闭上眼睛,感受那些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努力地辨认着,试图把那些触感组合成文字。李芽写完之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李芽。

“我没看懂。”她老实承认。

李芽笑了。她拿起床头的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说——今天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喉咙发紧。她打字:“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她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虽然我们说话的方式很奇怪,要靠你翻译,要靠写字,要靠猜。但她让我觉得,她在努力地理解我。这就够了。”

于微笑放下手机,把李芽拉进了怀里。李芽的脸贴在她的锁骨上,呼吸温热而均匀。于微笑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不是她自己的洗发水,是妈妈放在洗手间里的那瓶,百合花味的。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她知道李芽听不见,但她知道李芽能感觉到——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动,感觉到她的胸腔在震动,感觉到她的手臂收紧了。

“李芽,我们到家了。”

李芽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脸。那只手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唇——和那个晚上一样。

于微笑低下头,在黑暗中找到了李芽的嘴唇。她们接吻了——安静的、漫长的、不需要任何声音的吻。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吱吱响;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一秒一秒地记录着这个夜晚。

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好像是静止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温热的,交缠的,像两条汇合在一起的河流,安静地、坚定地,流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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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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