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烟火

于微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噼里啪啦的、热烈的鞭炮声,而是零零星星的、懒洋洋的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庆祝,但庆祝了一半又觉得没意思,于是停了下来。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昨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妈妈给她盖了一条毯子,毯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樟脑丸的气味。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雨已经停了,但窗户上还挂着一层水雾。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二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李芽发来的,时间戳是早上六点十五分:

“早安。除夕快乐。我这边在下雨,你那边呢?”

于微笑揉了揉眼睛,打字:“雨停了。被鞭炮声吵醒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好像是隔壁家的鸡叫了。”

“你老家还有鸡?”

“嗯。我大伯家养的。每年回来都被它们吵醒。”

“那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大伯家吃年夜饭。然后回来画画。你呢?”

“我妈说要包饺子。然后看春晚。”

“……你真的要看春晚?”

“我妈要看。我陪她。”

“你真好。”

“不是好。是欠她的。三年没陪她过年了。”

李芽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于微笑看着那个表情,觉得它的颜色很温暖——橙黄色的,像一个小太阳。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于微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妈妈背对着她,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锅里的油在噼啪作响,妈妈把切好的葱花扔进去,葱花的香味瞬间炸开,充满了整个厨房。

“醒了?”妈妈没有回头。

“嗯。”

“去洗脸刷牙。牙刷给你放好了,在洗手台上,蓝色的那个。”

于微笑走进洗手间。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新的牙刷,蓝色的,旁边还有一条新的毛巾,也是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天哭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像天线。但她的脸色比以前好了一些,不是灰扑扑的、营养不良的苍白,而是一种有血色的、健康的白。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孩也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生疏,像是一个很久没用的肌肉记忆,但它在那里,没有消失。

她洗完脸,回到厨房。妈妈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粥、咸鸭蛋、榨菜、油条。油条是楼下早点摊买的,还热着,冒着微微的热气。

“吃吧。”妈妈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

于微笑坐下来,掰了一截油条,泡进粥里。油条吸饱了粥,变得软软的、糯糯的,入口即化。她小时候最喜欢这样吃,每次吃油条都要泡在粥里,泡到半软不软的时候捞出来,一口吃掉。妈妈总是说她“糟蹋东西”,但每次买油条的时候还是会多买一根,让她“糟蹋”。

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不想再哭了——至少今天不想。今天是除夕,应该开心。

“妈,”她放下筷子,“李芽初五过来。她问你喜欢吃什么,她可以带点特产过来。”

妈妈夹咸鸭蛋的动作停了一下。“带什么东西,大老远的。你让她别带。”

“她非要带。她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第一次上门……”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随便吧。你看着办。”

于微笑知道“随便”是什么意思。在妈妈的词典里,“随便”不是“无所谓”,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但我不想拒绝你”。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上午,她们一起贴春联。春联是妈妈前几天在菜市场买的,红纸金字,写的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于微笑站在椅子上,妈妈在下面递胶带和剪刀。

“歪了。左边高一点。”

“这样?”

“再低一点。不对,太高了。你眼睛不好使吗?”

于微笑笑了。这种被妈妈数落的感觉,她已经三年没有体验过了。以前她觉得烦,现在觉得亲切——亲切得像这间小小的厨房、这把歪歪扭扭的椅子、这张红纸金字但印刷粗糙的春联。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妈妈终于满意了,退后一步,仰头看门框上的春联,点了点头。“行了,下来吧。”

于微笑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妈妈旁边,一起看那副春联。红纸在灰白色的门框上格外显眼,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妈,好看。”她说。

“废话,我挑的能不好看吗?”妈妈嘴上这么说,但嘴角翘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但于微笑看到了。

下午,她们开始包饺子。妈妈擀皮,于微笑包。于微笑包的饺子很难看——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被捏过的面团。妈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她只是默默地拿起于微笑包的那些“怪物”,重新捏了一遍,把它们变成正常的、有尊严的饺子。

于微笑坐在旁边,看着妈妈的手指在饺子皮上翻飞。那双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在面团和馅料之间显得格外灵巧,像两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她忽然想起李芽的手——那双手也很灵巧,但不是这种灵巧。李芽的灵巧是画家的灵巧,是精确的、细腻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妈妈的灵巧是生活的灵巧,是粗糙的、熟练的、带着某种“不做就没人做”的无奈。

她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妈妈包饺子的照片。她没有开闪光灯,也没有发出快门声,但妈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拍什么拍?”

“没什么。留个纪念。”

“有什么好纪念的。每年都包。”

“三年没包了嘛。”

妈妈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擀皮。但于微笑看到她擀皮的速度慢了一些,力道也轻了一些。

她把照片发给了李芽。配文:“我妈在包饺子。”

李芽秒回:“好温馨。你包了吗?”

“包了。但我包的太丑了,被我妈重新捏了一遍。”

“哈哈哈哈。我想看丑的。”

“没拍。被我妈销毁了。”

“太可惜了。丑的东西才有灵魂。”

于微笑笑了。她打字:“你那边怎么样了?”

“大伯家在做饭。好多人,有点吵。”

“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人太多的时候我会有点焦虑。因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于微笑的心揪了一下。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有说有笑,推杯换盏,而李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哪里。

她听不见那些笑声,听不懂那些方言,插不进任何一句话。她是人群中的一座孤岛。

她打字:“你难受的话就给我发消息。我随时在。”

“好。你也是。你妈妈没说你什么吧?”

“目前还没有。她今天对我很好。”

“那就好。你妈妈是个好人。”

“你还没见过她呢。”

“不用见也知道。能生出你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一个饺子皮,开始包下一个饺子。这个饺子比之前的好看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来是饺子了。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妈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于微笑确定。

年夜饭是六点钟开始的。

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鱼、白切鸡、梅菜扣肉、清炒时蔬、蒜蓉虾、排骨汤、凉拌黄瓜、一盘切好的卤味。鱼是整条的,妈妈没有把鱼翻面,说是“年年有余”,不能翻。于微笑小时候不懂这个规矩,有一次用筷子把鱼翻了个面,被妈妈骂了一顿。今天她很小心,只夹了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动鱼背。

“吃啊,愣着干嘛。”妈妈给她夹了一块鸡腿,又夹了一块扣肉,碗里堆得满满的,像一座小山。

“妈,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什么?你看你瘦的。在北京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好好吃了。”

“好好吃能瘦成这样?你看看你的胳膊,跟鸡爪子似的。”

于微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很瘦——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小臂上几乎没有脂肪,皮肤下面就是肌肉和血管的纹理。

她想起李芽第一次握她的手时说“你的手很凉”,想起李芽每次见面都会摸她的手,确认她没有冻着。她忽然觉得,被一个人念叨“你太瘦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开始认真地吃。一口鸡腿,一口扣肉,一口虾,一口饭。米饭是妈妈用木桶蒸的,粒粒分明,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她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排骨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汤是金黄色的,甜甜的,暖到胃里。

妈妈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她只是偶尔夹一块黄瓜,嚼一嚼,然后继续看着于微笑。

“妈,你也吃啊。”

“我不饿。你吃。”

“你怎么会不饿?你忙了一下午。”

“我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吃。随便吃点什么就饱了。”

于微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喉咙里堵着一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妈,”她说,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

妈妈沉默了很久。电视里在放春晚的前奏节目,一个男主持人在说“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过年好”,声音很大,充满了喜庆的、刻意的热情。但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空气是安静的、凝重的,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你不需要对不起我,”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过得好就行。”

于微笑抬起头,看着妈妈。妈妈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搅在一起、搅到最后什么都分不清了的表情。

“我过得还行,”于微笑说,“不是很好,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发财,也没有出名。但是还在弹琴,还在写歌。有人听我唱歌,虽然不多。有一个地方住,虽然很小。有朋友……有一个很好的人陪着我。”

她说到“很好的人”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变软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出口的秘密。妈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李芽?”妈妈问。

“嗯。”

“她对你很好?”

“很好。”

“怎么个好法?”

于微笑想了想。她不知道怎么跟妈妈描述李芽的好——怎么描述一个人在你的裂缝里画了一抹绿色?怎么描述一个人握着你冰凉的手说“多穿一点”?怎么描述一个人在听不见的情况下,用眼睛“听”完了你的每一首歌,然后在纸上画出那些歌的样子?

“她让我觉得不孤单,”于微笑说,“来北京三年,我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地铁,一个人弹琴,一个人失眠。我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不难受。她来了之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妈妈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于微笑的碗里。

“吃鱼,”妈妈说,“凉了腥。”

于微笑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把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咸淡刚好。她嚼着嚼着,眼泪和鱼肉一起咽了下去,咸的、鲜的、热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手机震动了。是李芽的消息:

“年夜饭吃完了。大伯家的菜好咸。我想吃你做的蛋炒饭。”

于微笑看着这条消息,破涕为笑。她擦了擦脸,打字:

“我妈妈做了八个菜。我吃了两碗饭。”

“好吃吗?”

“好吃。我妈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那当然。妈妈做的饭永远最好吃。”

于微笑把手机递给妈妈看。妈妈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李芽会叫她“妈妈”。虽然那只是打字时的一个省略,但“妈妈”两个字就那样明明白白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小小的、意外的礼物。

妈妈的表情变了。不是剧烈的、戏剧性的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在某个温暖的午后,冰层的边缘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流动的水。

“她叫你妈妈了。”于微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妈妈没有回应。她把手机还给于微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于微笑想帮忙,被她按住了。

“你坐着。看春晚。”

“妈——”

“坐着。”

于微笑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厨房的灯亮了,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她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她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我妈看到你叫她妈妈了。”

“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打字打快了!”

“没关系。她好像……没有不高兴。”

“真的吗?”

“真的。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去洗碗了。”

“……这是什么反应?”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没有摔碗。”

“那就好。吓死我了。”

于微笑笑了。她打字:“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走亲戚吧?”

“嗯。明天去姑姑家。好累。”

“坚持一下。初五就能见到我了。”

“我在倒计时了。”

“我也是。”

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锁上手机,靠在沙发上。春晚开始了,屏幕上是一群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在跳舞,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着各种吉祥的图案——牡丹花、中国结、大红灯笼。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着祝福语,声音洪亮得有些刺耳。

于微笑不太想看春晚——她觉得那些节目太吵了,太假了,太“刻意喜庆”了。但妈妈喜欢。妈妈每年除夕都会看春晚,从头看到尾,连零点倒计时都不错过。

以前于微笑觉得这是老年人的固执,现在她觉得,也许妈妈只是需要那种“大家都在庆祝”的感觉。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她需要电视机里的笑声来填补房间里的空旷。

妈妈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春晚。电视里一个小品在演一个关于“催婚”的故事,一个中年女人在台上大声说“你都三十了还不结婚你想气死我吗”,台下观众笑成一片。

于微笑偷偷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小品演完了,主持人出来串场,说了一些“家和万事兴”之类的话。妈妈忽然开口了。

“那个李芽,”她说,“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于微笑的心跳加速了。“她爸爸很早就走了。妈妈也走了。现在就一个人。”

“一个人?”妈妈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她一个人过年?”

“不是。她回老家了,跟她大伯一起过年。”

“哦。”妈妈转回头,继续看电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嗯。她画画谋生,收入也不太稳定。”

“画画?”妈妈的语气有了一点变化,“画什么?”

“什么都画。风景、人物、静物。她在文创园里给游客画肖像速写,也接一些插画的活儿。”

“能养活自己吗?”

“勉强可以。和我差不多。”

妈妈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一些,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于微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去拿毯子,妈妈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差点被电视里的音乐声盖住。

“你高兴就好。”

于微笑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妈妈的侧脸。妈妈没有睁眼,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那四个字——你高兴就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又一圈,碰触到了湖的每一个角落。

于微笑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掌心有老茧,但很暖。她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妈妈的脉搏在掌心里跳动——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哭。她笑了。

“妈,谢谢你。”她说。

妈妈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于微笑看到了。她握着妈妈的手,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穿红戴绿的演员在屏幕上又唱又跳,觉得今年的春晚好像没有那么难看了。

零点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响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风雨。于微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整个小城都被烟花点亮了——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紫色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像一盆被打翻了的颜料,泼洒在黑色的画布上。

她掏出手机,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李芽秒回:“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

“站在阳台上看烟花。你呢?”

“我也是。我这边烟花好多,整个天都亮了。”

“我这边也是。但是我大伯家的狗被吓得一直叫。”

于微笑笑了。她站在窗边,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升空、绽放、熄灭,像一颗一颗的心脏在夜空中跳动。她忽然想起一首歌,一首很老的歌,歌词大概是说“烟花是天空的伤口”。但她觉得烟花不是伤口——烟花是天空的笑容。短暂的、炽烈的、不计后果的笑容。

她打字:“李芽,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觉得春天什么时候来?”

李芽没有立刻回复。烟花还在继续,鞭炮声还在响,远处有人在喊“新年快乐”,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芽发来一条消息:

“春天已经来了。”

“在哪里?”

“在你上次弹给我的那首歌里。那首歌有春天的味道。”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站在窗边,笑得像个傻子。窗外的烟花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五彩斑斓的。

她打字:“那我再写一首歌给你。写夏天的。”

“那我要画一幅画给你。画秋天的。”

“好。那我们约好了。”

“约好了。”

于微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看客厅。妈妈还坐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电视里还在放春晚,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关于“回家”的歌,声音很柔,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

于微笑走过去,拿起毯子,轻轻地盖在妈妈身上。她蹲下来,看着妈妈的睡脸——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眉毛稀疏了,眼袋深了,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浅浅的沟壑。但在这张脸上,于微笑看到了自己。她的眉毛像妈妈,她的嘴角像妈妈,她的倔强、她的沉默、她的不肯妥协,都像妈妈。

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妈妈额前的一缕白发拨到耳后。妈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于微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夜空。烟花已经渐渐稀了,只有零星的几朵还在远处绽放,像几个迟到的客人,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新歌的第一句歌词:

“你问我春天什么时候来,我说你看,烟花灭了的夜空,有一颗新的星星在亮。”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觉得还是很俗气。但她没有删掉。她保存了备忘录,锁上手机,走到自己的房间——那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墙壁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蜡笔画的、窗台上还放着她高中课本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枕头是妈妈新换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象李芽在另一个城市、另一张床上、另一个窗户外面看着同一片夜空。她们之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山和水,隔着无数个村庄和城镇,但她们看着同一个月亮,同一个夜空,同一场正在消散的烟花。

于微笑在黑暗中轻声说:“新年快乐,李芽。春天来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的烟花灭了,夜空恢复了安静。但在某一片被烟花照亮过的天空中,有一颗新的星星在亮——很小,很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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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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