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沉闷的振动声打乱了两人的思绪。
陈醒收回手,帮她理好了睡裙。
贸然被打断,他竟有一丝侥幸。他都做得这样过火了,她却一点也没躲。
是不想,还是不懂。
如果是后者,那他是必须要停下来的。
他伸手按住手机,吻了下她的额头。
“我去接个电话,你先睡。”
微生茶还懵懵的,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陈醒起身,替她拉好被子,拿起手机离开了。
来到书房,他接起电话。
是余飞。
“怎么样?最近失眠真的有在缓解?”
“嗯。”
陈醒没开灯,直接倚在了一旁的办公桌上,他低头,“很奇怪,有她的时候能睡着一些。”
余飞心道以你对她的依赖程度,这还真没什么好奇怪的,“除此之外呢,没点别的感悟了?你仔细想想,这段时间睡觉,还有什么不一样?”
“嗯……不知道是不是温酒思跟她多说了什么,每晚睡觉前她都会开着床边的睡眠灯。”说完,想起她之前怕黑的样子,他又低头笑了一声,“不过也有可能是她的入睡习惯。”
余飞听得云里雾里,“好吧,无用的消息又加一,周围环境对你的失眠构不成影响,你是知道的。”
他的失眠不是微生茶想的那样,一处于黑暗环境,他就会想到被囚禁的经历,觉得不安,所以睡不着。
恰恰相反,他在平时,根本不会想起那段经历。
“嗯,我就随便说说。”陈醒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
余飞的话让他想起,当时在K国被救回后,医生和他的父母交谈时,他偷听到的——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创伤对他留下的不是对黑暗产生恐惧,而是在黑暗的时候,他的灵敏度和警觉性都会提高平时的70%,换句话说,黑暗会让他更兴奋,大脑的活跃度更高。这也就是他会在黑暗中失眠的原因。”
陈昇:“可是开着灯睡觉,也没有什么效果。”
医生:“因为他一旦闭上眼睛,大脑就会自动认为身体处于黑暗。”
温吟的声音发着抖:“那该怎么治?”
医生思虑良久,还是遗憾地道:“目前来看,只能吃药,使他强制入睡。”
然后这一“目前”,就持续了十多年。
陈醒安静了很久,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温吟对着医生痛哭的样子。
“换做以前,你能有睡着的一天,可真是不敢想。”余飞继续了解情况,“失眠是减轻了,你别的情况怎么样?”
陈醒没有答。
“鉴于你在K国的状态,我还是觉得你需要重新接受治疗。”余飞顿了会儿,见他一直没反应才说,“所以呢,是跟着我去封闭治疗,还是……”
余飞像是忍了很久:“其实我不太建议你离开她,有她在你明显会好很多……”
“余飞,算了。”他终于开口。
“这对她不公平,我不能再耗着她了。”
“可是……”万一她能接受呢。
余飞对微生茶完全不了解,这句猜测,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陈醒抬头,试图去缓解眼眶里的酸意,“趁她还不知道,趁一切还来得及收场,就这样吧。”
“你甘心吗?”
“会甘心的。”陈醒低笑一声,像是在自嘲一般,“我以为我好了,其实没有。”
他以为他能去K国,但连和她一起回来都没有做到。
他不该再伪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这不仅是骗自己,更是骗她。
一通电话,宛如飓风过境,将他那些虚缈的幻想吹得烟消云散。
-
“呀!”
“又拼错了!”微生茶伸手给他弹了个脑瓜崩,“你怎么了?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陈醒闭上眼,默默受完她的“惩罚”,拿起刚才被他拼错的那块拼图,“有吗?”
微生茶接过,低头认真地将地毯上的纯色拼图分析一番,然后把它落在正确的位置。
“很有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可能是有点,”他看着她因为拼图,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发顶,斟酌着开口:“你今天没有课吗?”
“今天是周六啊,”她抬头看他,皱着眉往他怀里拱,“怎么?赶我走?”
陈醒心头一震,他怎么会?
他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可看见她这样,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没有,就是问问。”
他紧紧抱住她,不再言语,安静耐心地陪她拼完了一整个拼图。
“这里怎么少了一块?”微生茶指向拼图。
陈醒看见上面的缺口,跟着她开始在地毯上找缺少的那块拼图。
“到处都没有,这盒拼图本来在哪儿啊?”她问。
陈醒回忆了一下,“在我卧室右边的床头柜,我去找找看。”
微生茶按住他,“我去找。”
眼看着她已经跑开,陈醒只好探过头补充道:“在第二个抽屉。”
听着她的应答声,他转回来,继续盯着拼图看。
他手指伸向那处空隙,慢慢抚着,隐隐觉得心里也像缺了一角般,有点不安。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说的右边,是按床的位置说的,她这样急忙进去,打开的该不会是……
他眉心一跳,从地毯上起来,追了过去,结果还是晚了。
微生茶跪坐在床左侧,已然打开了第二个抽屉,手里拿着几页纸。
那个抽屉里,塞满了他这些年的病历。
也怪他懒,去年实验楼翻新,小组几人拿他公寓的书房当过一段时间办公室,他将这些病历都从书房拿过来,塞到了床左侧的柜子抽屉里,之后就忘记再收回去了。
此刻被她瞧见,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方才刚因为心急而乱起来的呼吸,在此刻又悄无声息地平静下来。
血液凝固的感觉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只是他没想过,在她这儿,他能体会到两次。
一次是她要走,一次是他要走。
-
温酒思带着余飞赶过来时,微生茶一个人蹲坐在地毯上,旁边是一幅被打乱的拼图。
“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看到了他的病历,等我出来,他就不见了。”微生茶眼睛红红的,“都怪我,明明清楚他不想我知道任何和他的病有关的事,我还……”
“不怪你。”余飞在她面前蹲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微生茶清醒的时候见到她。
在来的路上,温酒思就告诉了他,微生茶已经全部知道了的事,此刻他也没有过多绕弯子。
“我是陈醒的私人医生,我了解他,信我,他绝对不怪你。”
微生茶抬起头看他,“可他走了,手机也关机了,我刚才看他的定位,也没有看到。”
温酒思吓了一跳,“你还有他的定位?”
微生茶点点头。
之前她脚受伤,他给她弄了一个手机定位,后来他受伤,微生茶心有余悸,也给他反向做了一个。
“在手机上,他可能不知道。”微生茶抱着手臂,眼睛低垂着,“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知道,才关机了的。”
温酒思却觉得,他不知道的可能性很小。
“或许是在飞机上,开了飞行模式呢?”温酒思也在她面前蹲下来。
微生茶愣了愣,缓缓抬起眼。
“茶茶,你不用多想,就算他知道你在他手机里安了定位,也不会故意关机的。”他拍拍她的肩,“他躲着谁也不会躲着你。”
“可他之前的那些事,就一直瞒着我。”她的手攥紧了衣服布料。
“就是因为太在意你,才瞒着你。”余飞想到昨晚的那通电话,道,“陈醒不告诉别人,可能是因为不在乎,可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太重要。”
看着微生茶神色有些动容,余飞继续道:“他太珍惜你们的关系了,所以他害怕任何能让你们之间产生波动的因素,他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不敢。”
“没错,”温酒思附和道,“有些话,他害怕说出口,所以我替他说了,如果他真的不想让你知道,我是不会替他开这个口的。”
“我能看出来,你对他而言,不一样。”
微生茶一直紧攥着的手松了松,声音颤抖着:“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等可以看见他的定位,”余飞也伸手,轻轻拍住她的肩膀,“如果能等到,那就什么都不用做,他或许只是想静静。”
微生茶想了想,抹了抹眼睛,摇头。
她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做,没有办法不担心他。
她伸手重新打开电脑,“我要去找他。”
-
清晨的X市,冷得刺骨。
下了飞机,又是动车。一路都在长途跋涉,等微生茶反应过来,她已经跟着定位追到了青海湖边,周围全是草地,司机说离湖还有好一段距离,等开过去,可能得天黑。
她不太希望车能开到湖边。
在她说是来这里找人的时候,司机的眼神就已经有些奇怪。
她不敢想他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在看见湖之前,她一定要找到他。
来的一路上,她一直都很怕。
怕自己太想要他,又怕自己握不住他。
她从未珍视过什么人,也从未将谁视为己有过,她很大度地让所有人来,所有人去,除了他。唯独他,她想要他。
可她实在没有经验,在占有这方面,她除了一腔的心意,什么都只能慢慢摸索。
她会去学如何爱他,她希望他能给她时间。
她忽然想起那天被自己翻出的那一沓病例中,最让她难受的一张,时间是六年前,他高中的时候,上面写着:社会功能严重受损。
她眨眨眼,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湿润扩散。
她一定要找到他,她不会让他再回到过去的样子。
她认真地在车两侧巡视着,生怕错过一点异常,连眨眼都鲜少。
“前面有辆车。”司机说道。
微生茶回过头,看向路的另一边,确实停着一辆车。
“停一下。”她喊道。
她迅速下车,跑过去窥过车窗,里面没有人。
她又来到路边,往下是一片葱绿的草地,她毫不犹豫地走下去,四处张望着。
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巡视,已经有些疲劳,可她还是一眼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坐在草地上。
只一个背影,她便确定是他。
她忽上忽下的心稳住,掏出手机,给司机转了钱,并告诉他可以走了。
随后汽车的引擎声响起,只剩下她一人站在这里。
她盯着他的背影,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开口叫他。
她好怕,好怕他只是昙花一现。
一被惊扰,就会消失不见。
漫无边际的草地上,烈风呼啸着,才站了一会儿,她脸上的泪痕就都被风干。
她挪了挪脚,才发觉自己根本站不稳。
提前祝贺醒子和茶茶……[爱心眼][捂脸偷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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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