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守擂

显然,擂台上激烈的比斗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码头上扛活的力夫,分明肩头压着担子,脖子却不由自主地拧向擂台;玉带河里缓缓而过的客船上,更是站着不少踮脚伸脖的看客。

“好!”

又是一阵喝彩声,王相怡看到一个身影被击下擂台,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握剑的手也止不住微颤。

种种迹象足以看出擂台上现在守着擂的人力量之大。

她转眼看向擂台,只见一个体格健壮身着褐色短打的青年人正在收剑,身量如此高的人,重剑挂在其身后便也不显得笨重了,反倒颇为适合他的身形和力道。

只是见到此人的剑后她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些疑惑这人打擂的目的,就她知道的传闻里燕归剑绝不是一柄重剑。

也许他志不在剑,而在守擂成功的资格与彩头,在那份被诸多人追捧或不屑的名。

这便是那些食客所说的擂台的深意吧,王相怡感叹。

擂台上,那人明显已经守擂守了有一段时间了,背心汗湿,前发沾额,面庞年轻却留着一圈胡渣,平白无故添了几分岁数。

“承让。”收完剑后青年人一抱拳,就地在擂台上坐下恢复体力。

王相怡望着一层又一层包着擂台的百姓深提了一口气,先侧身从两个唾沫横飞的看客肩膀间楔入,又冷不丁弯腰,险险避过一位激动挥舞手臂的大汉的肘击。

鼻尖掠过一股浓重的汗味,她下意识屏息,灵活地从那人臂下的空档钻了过去,好歹挤到了围观的前列,有些好奇地望向被打下台的那人。

那人一身白衣,败了之后也面无怒色,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秦大哥力量实在是大,纵使我有百般技巧也难赢啊。”

围观的群众纷纷给出自己的意见,有自诩见识广的人高谈这秦怀义必然可以进入决赛,又有指点江山之徒对后来者比划该如何出剑破招。

梁朝崇武,百姓几乎都会点拳脚,况且青绣城作为交通枢纽,一年涌入涌出的人不知凡几,最不缺见识广的人,是以人人都能说出点名头。

王相怡有些跃跃欲试,却强压住了上台较量的念头。她自忖不惧秦怀义,但此行重在赢剑,而非较量强敌。

况且这擂台路数未明,不如先观战几场,待避开这硬茬再伺机而上。

“还有一刻,秦怀义侠士就守擂成功了,还有无挑战者?”

一位穿着粗麻布料的中年人在擂台边沿一边敲着锣一边大喊着,王相怡往擂台一角望去,才发现那还安置着一个太师椅并一张方桌,椅上坐着个慢悠悠喝茶的家伙。

这家伙估计就是办擂台的人吧,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个燕还。

她凝目细观,见其束着头发,穿着一身靛蓝直裰,身形单薄,两手无力,这模样倒像个寻常书生,全然不似习武之人。

若这真是燕还,怕是真未得其姐姐半点武学真传,王相怡摇摇头便又将眼神转回擂台。

或许是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围观群众中又有个人咬咬牙上台,一抱拳:“李甲。”

台上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抱拳:“秦怀义。”

一声锣响后,两人相继拔剑出鞘。

李甲的铁剑样式大众,招式却不像他的剑般普通。

虽然看得出来持剑人是个野路子,没有章法,看见哪似乎可以得手便横剑而去,不管是不是对手故意露出的空门,但比起那些有师承的庸碌之辈,李甲久经江湖而磨炼的对敌嗅觉却是灵敏。

可惜随着招数的往来,李甲逐渐有些吃力,内力不足,开始用起了些下三滥的手段,又惯爱往人要害处出招,无视擂台上的约定俗成。

被秦怀义势大如雷的重剑劈得连连后退时,他甚至就地一滚,在地上抓了把防滑的细沙扬起。

沙子直扑秦怀义的眼睛,他只将闭眼头一偏,躲过李甲的阴招,却也中断了气势正好的追击,看得台下见不惯这等阴损手段的人是又惊又气,连道可惜。

秦怀义睁眼后面色波澜不惊,似乎未被这种小伎俩激怒,挥剑仍是之前那般稳定稳重。心静如铁,颇似他的剑法。

他的路数完全与李甲相反,每一次亮剑都坦坦荡荡,直出直收,却每一下都直击要害,仿佛已看透李甲的剑路,总能在后者遮遮掩掩的小动作中笃定防住刺来的铁剑。

那柄重剑在秦怀义手中,起落间竟有种举重若轻的流畅,但每当剑刃与李甲的兵刃相交——

“铛!”

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炸开时,李甲的剑身总会肉眼可见地剧烈震颤,嗡嗡余响不绝,仿佛下一刻就会哀鸣着断开。重剑横扫,隐约透着军中的肃杀之气。

双方技艺悬殊,即便李甲使了些江湖手段,勉强缠斗数回合后还是露出了败象,很快落入下风。

秦怀义乘胜追击,重剑顺着李甲已有退意的铁剑攀附而上,其化单手为双手,重剑一抡,直劈其剑尾端。

碎石般的力量震得李甲右手一麻,他竟直接松手脱剑!

台下没看明白的人直嘘李甲:“竟连剑都能脱手,这算什么习武之人!”还有本就不喜李甲手段的人连声为秦怀义叫好。

先前被秦怀义击下台的白衫男子听到周遭百姓的鄙夷之词,轻轻摇头一笑,道:“秦大哥这计‘夺锋’,来自于军中招式‘破阵诀’,专为缴械而生,本是使矛的招数。靠铁刃相撞那一刻使敌人手麻无力,自行弃兵,这不止需要技巧,还需要深厚内力。能在此招下兵刃不脱手者,寥寥无几。”短短几句话,便显出其见闻广博。

在他周围的百姓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去看李甲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王相怡听了他的话心中连连点头,不过,这招夺锋虽十对九输,用招条件却苛刻。显然是这李甲先露出怯意,秦怀义才有机可乘。

看来,这姓秦的被耍阴招后,并非真如表面那般无欲无争,毕竟他选择了这最羞辱对手的手段来结束这场比试。

台下百姓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而台上的李甲却沉默不语。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望着淡然收剑的秦怀义,一时竟僵在原地。

“时辰到,秦怀义侠士守擂成功!”没一会,那敲着锣的中年人再度出场宣布,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欢呼,众人目光聚焦下,那太师椅上的书生不疾不徐地起身,于方桌宣纸上写下几字,随后移步往擂台中央去。

擂台上的李甲迟迟未下,面色变化了几下,忽而震声对走来的燕还喝道:“你这擂台办得可不地道!上午放个使刀的过去,这会儿又让用重剑的当了擂主——不知道的,还当你那燕归剑是什么精怪,能十八般变幻,再过几轮,是不是使矛的、耍暗器的,都能来插一脚?”

他越说越激动,脖颈青筋微显,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看你这擂台,根本不是为了传剑,纯粹是搞噱头、出风头!哪有一点诚心替燕回大侠遗剑寻个传人的样子?”

这番话可谓尖酸刻薄,分明是输了之后胡搅蛮缠。可乍一听,逻辑上竟挑不出大错,加上台下本就有些武功平平却心存侥幸之人,一时间竟也有人窃窃私语,似是疑心起燕还的用意来。

燕还本来悠然的表情倏然变了,他并不接话,也不动作,只静静盯着李甲,目光冷如寒冰。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李甲竟被他看得渐渐心虚,眼神闪躲起来。

就在这满场议论声渐起、将沸未沸的关头,燕还终于动了。

他转向台下,目光平平扫过一张张脸。随后抬手,理袖,不疾不徐地躬身,拱手。

这动作本谦和无力,却因他仪态端凝,举止沉静,竟像一只无形的手般将喧嚣一一抚平。

叽喳声浪随着他弯下的腰身,一层层低了下去,终至鸦雀无声。整个码头,霎时只余玉带河潺潺水声、衣料摩擦的窸窣,与风过柳梢的微响。

待满场寂然,燕还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家姐生前,最是自在逍遥。我不善武艺,家中也无其他兄弟姊妹,她故去后,为宽慰家母,才将随她游历四方的剑封存于匣。如今母亲亦已西去,我不忍见名剑蒙尘,空匣生锈——此乃设擂初衷之一。”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坚定:

“其二,是为承续。当年,家姐正是于端王殿下所设的擂台上赢得此剑。今日,燕某愿以此擂,再将剑赠出。得剑者是珍藏或转赠有能之士,燕某绝不干涉。若说此为求名,燕某无话可说。”

言及此处,他直视李甲:“只要能堂堂正正赢下擂台,无论使剑与否,家姐在天之灵必会欣慰。”

燕还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声若金玉:“不过,既蒙李侠士提醒,那燕还便为这虚名再添一诺!燕某愿成为燕归剑新主之剑侍,燕家车马行可为其所用。但若其日后有负道义,行径一如阁下今日擂台所为——

“则剑断,约毁,人剑两清!”

“吴伯,送这位李侠士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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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侠
连载中拢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