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怡下了牛车后便急着找个地方歇脚,一身风尘地闯进顺风客栈。她扫视一圈眼睛一亮,赶在别的食客前一屁股坐在靠窗的独座,掀起挡风的帷帽大舒一口气,又捶了捶酸胀的大腿。
被她抢先一步夺走座位的食客嫌弃地看了看她身上的沙尘,另在拥挤的大堂内寻了个位。
赶了快一旬的急路,蹭了不少车还是把鞋底穿薄了不少,这下可算是踏进了青州府的地界。
王相怡瞥了下周遭,悄悄从怀中掏出刚赚来的一百文钱,在掌心掂了掂,嘴角不由得微微弯起,又仔细将钱收进包袱最里层。
她卖的可不是什么假货,只是卖相差了点罢了,陈小弟性子憨直,念及时效性,想来也不会对她耿耿于怀。
一路进城,进城所见皆是嫩生生的新芽,只能说青绣城不愧于其名字中的青。或是店前栽的柳树,或是地上石砖缝间冒出的杂草,碧色相映,洗刷掉不少奔波旅人身上的疲惫。
望着窗外柳枝荡漾,王相怡像一滩烂泥般舒坦地倚在墙和桌子的夹角里,三月初春,南方的风吹起来都是润的。
独占一方临窗食桌,真是幸运。
正是午间饭点,客栈里人来人往,一摆桌子一撂凳子便是一处唠嗑地。王相怡一边歇息一边侧耳细听周遭食客南腔北调的口音,再用眼逐一扫过各人各异的服饰,她心下暗叹:果然是漕运重镇,陆路通达,水路亨畅,八方行客汇聚于此,才有这般热闹。
人多了,便是江湖。能人异士在此相逢,孕育出赫赫有名的长风镖局和青云剑宗。
虽然这一次燕归剑擂台设得仓促,挑战者至多也就来自青绣城周遭五百里,但青绣城本就聚集了许多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再加上本地这两大势力……
想赢下燕归剑,难。
王相怡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反复默写这两个门派的名字。直到听到一声肚鸣,她才再度感到腹中饥饿。
不管了,先吃饭再说!王相怡看向大堂内。
店里的小二刚收拾完上一桌,像条游鱼般在人员繁杂的大堂里穿梭,王相怡连忙坐直身子逮住他道:“小二,来碗水,再来碗面片汤。”
“好嘞,您稍等!”两手满满当当的小二应和完,朝后厨吼了一嗓子“面片汤一碗——”,过了会便提着壶,笑眯眯地过来给她斟上了一碗清水。
大口灌下半碗,王相怡才觉得真的活了过来。
憋在山里两年,她娘终于又愿意把她放出山了。如今她勤学苦练功力更上一层,可要好好凑凑四处的热闹,不管能不能拿下这剑,她是一定要去打一打这擂台的。
想到此,她拦下准备离开的小二,道:“小哥,打听个事儿。最近那个燕归剑擂台你知道不?”
小二像是被问过无数次了般脱口而出:“知道知道,您也是为此而来的吧,擂台统共设两天,第一天人人能上台比试,为定辰守擂。辰时到酉时间,只要能连赢十局或成功守擂一个时辰即为擂主。
“第二天决赛是混元擂,所有第一天的擂主上台混战,最后能留在台上的即为胜者。
“您来得正好,今儿就是第一天!那擂台呢就设在玉带河码头附近,您往城里去顺着河走走就能看到,若没找着随便问个人指路就行,城里人都晓得的。”
今天就是第一天?今天不是三月十日吗?完蛋,她赶路赶得脑子都昏掉了,王相怡心里暗道不好,看来得抓紧点时间,饭后便赶紧去瞅瞅。
但饭还没上,着急也没用,想到小二刚刚的话,王相怡眼珠子一转道:“城里人都晓得?看来这事最近很是火热吧?”
“那可不,燕回大侠当年在青绣城有名得很,现在她弟弟设的这个擂台又精彩得紧,大伙都想要好好看看谁会得到剑呢。”
小二说到此像是激动了起来,连声说自家店在明天也准备去码头那支个小摊,“到时候肯定人很多,估计能卖出去不少烧饼茶水。”
“小二,要盘春韭和葱烧鲫鱼。”正说着话客栈里又新来了顾客,小二赔笑了一声便立马离开迎了上去。
王相怡得了消息便也不在意小二了,重新倚回桌边,将手支在下巴上,放松地感受着青绣城绵绵微风和嘈杂的大堂。
真是……好久都没见着这么多人啦!
先不说赶路这一周多,单是这两年她被拘在山里,每日见到的不是自家养的鸡鸭,就是山上的飞禽走兽,门派里常年也就三四人,还个顶个无聊,她娘也只允许自己在山下的村落里溜达,村里的五十几号人她每人聊一遍都挨不到晚上。
本来一出山她就想先去投奔她爹的,但路上偶然间看到燕归剑擂台的消息,她便动了试试看的心思。
若能成功赢下擂台,不仅能拿到剑,还能分别去爹娘面前炫耀一番,也能让娘知道自己有自保的实力,不再因她闯祸就禁她的足。
想到这她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母亲赞叹的目光,不禁得意了起来。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王相怡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生无可恋地望着后厨方向,希望快点上菜,耳边却听到隔壁桌的食客正在聊着什么事情。
“你说那燕归剑是长风镖局的孙定坤还是青云剑宗的林照影更有可能得到呢?”
“别忘了还有那正在守擂的秦怀义,虽说他是赵都尉养子赵锐麾下的,算不上江湖中人,但名望和实力也不在其余二人之下。不知明日会是怎么个战况。”
听到“燕”这个字王相怡立马又忘记了饥饿,火速支起耳朵,微微侧过身子偷听。
“要我说,这次那几个大门派来凑热闹的都是些小孩,这燕归剑就是给他们的名气添个彩头的吧,那些早就闻名的哪想让个遗剑压住自己的名头,也就江湖散人上赶着来。”
这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屑。
王相怡耳朵竖得更直了,端起水碗小口喝起来,全神贯注在邻桌上的对话。
“也不尽然,”另一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听说……这次不单单是比武那么简单。
“你看看这擂台,设得如此仓促,也未明牌广告天下,只在城内声势浩大,城外估计许多人都没听过消息。十天就比起来了,却连徐国公世子都会到决赛现场观看,我看这燕还的目的可不简单。”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
“燕大侠为人端正,行事仗义,她弟弟的为人咱街里邻坊的也都知道,虽不从武,但做事颇有江湖风范,人家读那些圣贤书至少比咱明理多了,闹不出什么大事。”
最开始说话那人听后反驳道。
“客官您的面片汤——”嘭的一声,是小二忙手忙脚把碗放下的声音,王相怡惊得全身一抖,连忙把水碗放下,捋了捋帷帽转正坐姿。
身后的几位食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转移话题,开始聊起走商时所见所闻。
王相怡眼睫低垂,掩住眸中飞快闪过的思量。
燕还另有所图这个消息或许不假,但因着说话人这份故弄玄虚,再真也得打个折扣,至于该怎么办……哼,她无甚牵挂,拿了剑就跑,还有人能逮得住她?
她要的又不是什么侠义头衔,也不是什么遗剑名气,她只是想赢到这把利剑罢了,她手上正缺一把好剑。
没钱没好矿,更没有认识的好铁匠,打赢擂台就能白得一柄神兵利器,岂不美哉。
虽说若是又闹出祸端的话,她娘肯定要念叨,不过她先拒绝想这些。
想毕,王相怡自信满满地开始呼噜吃起面前巴掌大的饭食。
这家店的面片汤倒是挺有北方的味道,就是吃完一摸肚子,有点惆怅,说不上饱也说不上没饱。
唉,南方好是好,就是这餐量不够实诚,等拿了这剑,玩够了青绣城,她还是想往北走,最好能去看看京城有没有变化,顺便到她爹那蹭吃蹭喝个两三月,再要点银子。
看着面前的空碗,王相怡从荷包里小心地数出几个铜板,叹了口气,有些心痛地拍在案上,随即理了理身侧的佩剑,戴好帷帽出了客栈。
出了山哪都好,就是哪都要花钱啊。
绿水、绿柳、绿城,青绣城三绿之一便是清透碧亮如玉石的玉带河。微风一拂,两岸柳条的倒影更为其添上了浓淡,让人觉得这河就像江南的人一样,似迎还迎,深色掩在浅翠后。
但这一方弯弯绕绕的宁静很快便被河边人群的阵阵喝彩声打破。
王相怡循着人声鼎沸处走去,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氛。
她下意识攥了攥袖口,指尖却有些发凉,人群的喊叫与擂台那隐隐传来的剑的破风声让她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远远看去,那木质结构的擂台离地约一丈,范围也有一丈有余,比她想象得更为规整开阔,台面甚至铺了防滑的细沙。四角插着的素色“燕”字旗在午后的微风里纹丝不动,透着股不容亵渎的肃穆。
王相怡感到止不尽的紧张与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