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不觉得自己的长相像一个坏人,奥村英二有点困惑。事实上,在他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绝大部分人看到他依然会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高中生,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成熟了不少,但依照辛舒霖的话来讲,他只是气质沉稳了,那股让人不由得想要凑上去的亲切感却从来没有变过。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辛舒霖带有浓厚的滤镜——实际上奥村英二总觉得辛将他想得太好——他的确是一个不怎么具有攻击性的人。
所以无论怎么想这个小朋友都没有理由面对他如此紧张,当奥村英二将查尔斯送达机动队时,他能明显感受到这男孩儿松了一口气,这种放松并不是因为看到警察后确信自己的安全完全得到了保障的轻松,而是一种终于离开了某一个让自己感到紧张的人而不自觉的松懈。
这孩子绝对还隐瞒了什么,奥村英二盯着查尔斯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在看什么?”
猝不及防的提问突然从背后传来,奥村英二惊喜地转过身,江户川柯南站在他的背后,狐疑的目光望向他刚刚视线暂停的地方。
奥村英二眨了眨眼:“事实上我在想,这里少了一张毛毯。”
“毛毯?是什么和案件相关的证物吗,那个男孩藏起来了,毛毯和炸弹能有什么关系——唔——”机关枪一样的疑问从江户川柯南嘴里蹦出来。
还没说完,他就惊恐地看到奥村英二凑过来用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未竟的话语在变了形的抗议声中被吞了下去。
“放松点,别那么紧张,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似乎需要一张毛毯。”奥村英二慢吞吞地说道,笑意逐渐浮现,“就像电视里演的一样,FBI或者苏格兰场,他们总会给受害者披上一张毛毯安抚情绪,嗯,或许还需要一杯升腾着热气的可可。”
江户川柯南一把拽下奥村英二为非作歹的手,愤愤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虽然奥村英二并没有用力,但是心理上总会觉得自己的脸上多了几道红痕。
不对,重点是这里需要毛毯和热可可的人才不是我!
江户川柯南将忧虑藏到自己控诉的视线后,他并不喜欢奥村英二刚刚的那个背影,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就让人感觉到他的心神不定。
江户川柯南其实对奥村英二积累了一些不满,他从来没有真正逼迫奥村英二来告诉他一些真相,他清楚奥村英二透露出来的只是故事的冰山一角,但不知道因为什么样的顾虑,却又什么都不肯多说。
那天在月影岛归程的游轮上,他能够及时克制住自己作为侦探的好奇心,现在他依然能够做到,江户川柯南给予了奥村英二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尊重。
但有些时候,他又总觉得奥村英二并没有给他相平等的回馈。
江户川柯南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学生,奥村英二不能更清楚这个事实了,但他总有意无意地将工藤新一和江户川柯南看作两个单独的个体,少数时候,当他愿意告知江户川柯南一些重要信息时,他总是选择“工藤新一”这个称呼,这让江户川柯南产生了些许的挫败感。
他似乎并不像我信任他那般信任我。江户川柯南有些受伤地想。
奥村英二身上蒙上有很多层谜团,但这不妨碍江户川柯南已经将他看作了足够信任的人,有的时候江户川柯南也会怀疑这是不是一种雏鸟效应,在他啄开那个名为通往真相的蛋壳时第一眼看见了奥村英二,于是他无法不将自己的注意力不放在奥村英二身上,然后又该死地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掩藏的并不精明的脆弱。
是的,是脆弱。
虽然奥村英二总是一副平和的模样,但他身上偶尔会透露出来一种沉重的窒息感。
在最初相识的那个晚上,那种难言的沉重就匆匆逃逸出过他的面具,后来无数次,江户川柯南敏锐地感知到那不是一次偶然。
江户川柯南认为奥村英二身上是矛盾的。人们总说想要知道一件事的性质到底是什么就去看它的结果,言语会撒谎、神情会矫饰、行为会伪装,只有结果不会骗人。可是奥村英二的摄影作品明明是那样温暖,让人觉得想和他一起爱上那昏暗的人间。
可是又怎么会有如此完整的人表露出那样令人惊惧的孤独与哀伤?
“已经和毛利兰小姐见过面了吗?”奥村英二的目光越过江户川柯南的头顶往后看,不远处是毛利小五郎和毛利兰两人的身影,父女二人不知道正在说些什么。
“嗯。”江户川柯南瞬间像是被人又敲了一棒一样,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兰再一次被我连累了,她本来不需要经受这些。”
没有能及时赶到毛利兰的身边,即使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做,依旧对江户川柯南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你会因为侦破了当初西摩多市的案件而后悔吗,还是会因为侦破真相逮捕了森谷帝二而后悔?”
“都不会。”江户川柯南缓缓吐了一口气,他明白奥村英二是什么意思,“但有的时候明白道理并不影响感到亏欠。”
奥村英二沉默片刻,这个问题他曾经也思考过很久,人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即使做的是再怎样不曾违心的选择,都会有令人无法忘却的遗憾。
或许今天经受了太多的刺激,奥村英二难得地产生了好奇,向江户川柯南打听了一些他向来认为稍显冒犯的问题:“你有想过什么时候和毛利兰小姐说明真相吗?”
“刚开始是找不到时机,后来就是害怕。”江户川柯南望着毛利兰出神,即使隔着这么远,他好像依旧能清晰地听到她对着毛利小五郎都在说什么话,曾经那本应该也是对着工藤新一展现的模样。
“可是就像今天这场闹剧一样,有的时候是否被拖入局并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无论她是否知情。”
“难道你担心毛利兰小姐会给你造成麻烦吗?”
“小兰永远不会是我的麻烦!”江户川柯南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甚至有些奇怪地瞥了一眼奥村英二,好像他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一般。
“而且我是自私的。”江户川柯南在内心挣扎了一下,艰难地得出这个结论,“我得承认,我希望看见小兰永远也不要被黑暗的东西绊住步伐。侦探是我的选择,并不是小兰的。我自作主张地把属于我生活里的一部分东西与小兰隔开,一些雾里看花的景色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不需要更多了。”
“理智上可以理解。”奥村英二听完了江户川柯南的一番剖白,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感情上难以接受。”
“我就是胆小总行了吧。”江户川柯南像是被意外踩了尾巴而炸毛的蓝眼睛小猫,对着奥村英二呲牙咧嘴,“这是很危险的一段徒步,就像你之前对我说的那样,这里只接受准备好的那些人。”
“况且——”江户川柯南话锋一转,他颇为狐疑地打量着奥村英二的神色,“你是将自己代入了小兰的位置吗?”
奥村英二一愣,他笑着感叹:“有的时候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这样的人的保护欲,但是很多时候靠一个人,绝对会很痛苦的。”
“什么很痛苦?”萩原研二已经卸掉了沉重的防爆服,换上了轻便的作训服,发梢因为汗水的浸泡湿漉漉的,但神色看起来分外轻松。
看到两人往他这边转的视线,萩原研二泰然自若地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发现两人不想继续刚刚的话题,善解人意地起了个新话头。
他看向江户川柯南:“你的业务范围怎么从命案扩大到了爆炸案了,小侦探。”
江户川柯南装傻:“萩原警官我没听懂你是什么意思,你不要为难一个小学生。”
说着,江户川柯南躲到奥村英二背后,稍微露出来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这两位警官江户川柯南并不陌生,两位警官十分敏锐,江户川柯南好几次还没从顺利破案的喜悦中走出来,就忽然有一种被什么人盯上的感觉,回头看总是他们若有所思的视线。
甚至萩原研二每次都会朝着他笑一笑,从没有被人抓包偷窥的羞愧感。
江户川柯南肃然起敬:此人恐怖如斯!
萩原研二笑而不语,没有再逗弄这个聪明的小侦探,他朝着奥村英二的方向伸出手:“英二酱,正式认识一下,能见到你真的很不容易。”
奥村英二回握后讪讪一笑:“能认识萩原警官是我的荣幸。”
……
“没有话了吗?”萩原研二挑眉。
他甚至还没想起来他怎么认识的萩原研二,奥村英二尴尬的视线漂浮在半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如英二酱答应我以后一起出去吃顿饭,小阵平也一直很想认识你,但很可惜他今天被调到了另一个现场。”萩原研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这个时间他应该差不多已经收队回办公室了,一想到办公室里那山一样高的文件,我可就感到头疼。”
奥村英二爽快地点头答应了,告诉了萩原研二自己的联系方式。
“萩原警官——”奥村英二犹豫再三,在萩原研二离开之前还是叫住了他,“如果之后警方有再获得任何有关那个男孩查尔斯的事,能在允许的范围之内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信息吗。”
“你的意思是他跟这场案件还有其他更深的联系吗?”萩原研二正色道。
奥村英二蹙眉,回想起查尔斯对他奇怪的态度。
“我只是有一种直觉,这个男孩和我的联系,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深。”
*
“算你好运,小子。”
在离米花市政厅不远处的地下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幽暗的车厢中,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一只手臂伸出窗外,手上拿着还剩下一半的香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明灭。
“如果我知道今天要被迫牵扯到这么无聊的任务当中,我一定不会答应载你一程。”驾驶座上的男人因为坐在同一个地方沉默太久使声音显得有些低哑,但是依然能听出来浓重的不爽,他讥讽地扯出一道冷笑,“你真的是越活越过去了,让一个小孩子替你去挑衅那个人的怒火。”
副驾驶上的男人冷冷地瞥了一眼坐在后座上瑟瑟发抖的男孩——正是查尔斯——他将自己缩在了后排的角落,不想发出任何声响。
“你不好奇吗,黑麦,好奇那个恶龙所圈养的众所周知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