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希声(3)

在萩原研二来到大楼之前,奥村英二研究了一番绑在查尔斯身上的炸弹,得出了一好一坏两个性质截然相反的结论。

好消息是将炸弹固定到查尔斯身上的装置是用密码锁联结着的,这意味着放置这个炸弹的人没有抱着要携带炸弹的这孩子一定得死的意思,一切都有余地。

坏消息就更简单明了了,查尔斯并不知道密码,奥村英二不仅不知道密码,也不会拆弹。

还能有比现在更“好”的局面吗?

奥村英二忍不住乐了一下,但毕竟怀里还揣着个小孩,于是面上绷得反倒更加严肃了。

他慎重地检查了一遍眼前的装置,终于还是将目光放在了密码锁上。

奥村英二从得知森谷帝二最关键的那一次茶会请柬并没有送到他手上时,他就意识到整件事的背后必然存在着不知名的阴影。

可问题是,背后的阴影属于谁呢?

奥村英二琢磨着眼前的情况。查尔斯身上穿戴的是森谷帝二制作的□□,说明这场会面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恶作剧,来不及准备的嫌疑人只好就地取材,密码锁的存在说明那背后之人相比蓄意谋杀,不如说更偏向于挑衅,而且这挑衅的恶意直对着自己。

还有查尔斯,他显然不是一个走丢的小孩那么简单,寻找父亲不过是胡编乱造出来的谎话,他的目的正是找到奥村英二,幕后之人告诉了他奥村英二的长相,还通过他向奥村英二传达一个信息——白谢瓦尔。

白谢瓦尔,在这个存在酒厂的世界里是一个让人极度敏感的名字,奥村英二曾经对这个名字也不太熟悉,但是他在美国呆太久了,白谢瓦尔在美国东部是一种种植比较广泛的白葡萄品种,在亚修的家乡马萨诸塞州,白谢瓦尔甚至是代表性的葡萄酒品种之一。

毫无疑问这场闹剧和亚修相关。

可是系统曾在他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时告诉他,正是因为一个世界主体意识踏进了时空的裂缝才会导致两个世界的纠缠融合,时间只会向前走,只有未来可以改变。

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他又想要提醒他有关于亚修的什么信息呢?

但如果真的是和亚修有关的话,奥村英二犹疑地伸出手输入了一串数字——0812——这是亚修的生日。

嘀嘀嘀,密码锁开了。

奥村英二恍惚了一下,但来不及多想,赶忙把套在查尔斯身上的炸弹给扒了下来。当炸弹被安置到地上的一旁时,查尔斯终于忍不住劫后余生的后怕,大哭了起来。

“英二酱。”

被奇怪的称呼拉回了注意力,奥村英二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正向他们走来的陌生男人。

萩原研二身姿挺拔,穿一身常服,工作了多年并没有让他变成一个充满班味的典型日本社畜,反倒因为成熟过后更加内敛的气质而愈发迷人,他的柳叶眼本是容易让人感到凌厉的眼型,但由于眼中一直挂着的笑意反倒使人更容易觉得这人分外亲切。

这是一个很会和别人打交道的男人。

奥村英二渐渐将臂弯间的孩子抱得更紧,一手托着男孩的后脑勺往怀里压了一压。

他注意到萩原研二正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现场。

奥村英二试探道:“那是很简易的定时炸弹,等拆弹警察到达之后直接拆除就好,你不要担心。”

“这简直太巧了,我就是拆弹警察。”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看出来困在此处的两人并没有太过慌张的意思,当然,那个男孩看起来情绪比较激动,但在成年人怀里还是让他汲取了一部分安全感,于是也还称得上冷静。

萩原研二利落地走上前检查了一下被脱掉后放置在一旁的炸弹,确实不是什么复杂的玩意儿。他松了口气,随后扭头看向奥村英二。

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儿很明显没有认出来他是谁,于是萩原研二虽然带着笑意,但语气仍忍不住有些泄气地埋怨:“英二酱,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奥村英二为难地接收着警官先生莫名的亲近,他再次仔细瞧了瞧陌生警官的模样,恍然意识过来什么。英俊亲切的长相,拆弹警察的职业,还有奇怪的口癖,这应该就是那位理应在几年前爆炸案中殉职的萩原研二。

看到一位优秀的警察并没有殉职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从早先时候积累的不安感还是在此时达到了一个顶峰。

这个世界并不像他所预想的那样,许多事情都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而他到达这个世界最大的优势也不过是那可有可无的了解罢了。

系统向他说的话并不是真话?

奥村英二摇了摇头,那时系统话语中的期许和急切并不像作假。

但是否有所隐瞒?

他觉得恐怕是的,至少肯定欺瞒下一部分很重要的内容。

奥村英二面色变得不是很好,怀中的孩子似乎敏感地感受到了庇护者心情的变化,于是毛茸茸的小脑袋细细簌簌地挪动,偷偷抬起了头,像所有从小因为家庭不幸而分外有眼色的孩子们一般,连哭泣都不敢过分,只是尝试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奥村英二低头看了眼孩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今天认识警官先生也不迟,需要我们现在离开吗,这边没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了。”

萩原研二并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瞟了他几眼,语气莫名地“啊”了一声:“我倒是十分确认当时救我命的人就是英二酱呢,不过当时英二酱的状况确实不是特别好,所以就原谅英二酱这一次。”

萩原研二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盯着奥村英二良久,噗嗤笑出了声,轻轻将这个话题翻了页。

他蹲了下来,摸了摸正缩成一团的查尔斯的头,语气温柔:“我叫萩原研二,这次希望英二酱不要忘了我啊。”

多情的眸子因为俯下的身子只能自下往上地看人,这让奥村英二幻视一只极通人性的陨石边牧。

“我记住了,萩原警官不如先把炸弹解决了把。”奥村英二语气虚弱。

萩原研二观察着奥村英二的神色,再次确定了炸弹的情况后,他站起身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终于将一只手覆上戴在左耳的耳机,对着通讯器对面的组员们下达了指令:“确定大楼内人员疏散完毕后,可以进入楼内进行排爆工作了。”

*

萩原研二是一个很体贴的男人,他分派出一位警察护送着两位无辜的市民撤离市政大厅,走之前,他对查尔斯说道:“让我给勇敢的孩子布置一个任务吧,带着英二酱安全地从这栋大楼里出去,可以做得到吗?”

没有人能够拒绝那样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连小孩子也不能。查尔斯怯怯地偷瞄了眼奥村英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不自觉的就完全冷静下来了。

奥村英二于是好好扮演一个需要被护送的人,乖乖地跟着一大一小的护卫队往下走,他甚至能够分出神来在脑海中跟系统对峙。

“你不觉得你少传达了很多东西吗?如果我的记忆是完整的,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印象与萩原研二见过面,这到底该怎么解释?”

“过往确实无法改变。”系统用它那古波不惊的声音回复道,“这是这个世界毋庸讳言的法则。”

奥村英二沉默良久,然后颇有些艰难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如果说过往确实无法改变的话,那只能说明世界融合的时间比我远以为的要早,否则萩原研二不可能还活着。”

随着奥村英二将猜测徐徐讲出,他声音中的彷徨也逐渐消失,所替代的则是因为愈发清醒而显得格外冷静的声音:“萩原研二本应该殉职的时间是1987年11月7日,如果说真如萩原警官所讲的,当时阻止那场悲剧的人是我,那早在那日前世界就已经开始融合了。第一个踏入这个异世界的人真的是我吗?”

“白谢瓦尔是那个男人让我告诉你的名字。”男孩这样告诉奥村英二。

“亚修是不是并没有死,像我一样,他也踏入了这个异世界?”奥村英二急切地去向系统求证。

“恕我无可奉告。”系统的声音卡壳了一下,再次说道。

有的时候,无可奉告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奥村英二不再逼问系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亚修的那个爱尔兰酒馆。

当伊部俊一提出拍照请求的时候,亚修就坐在吧台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酒杯,暧昧的灯光混着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本不是奥村英二能适应的了的环境,于是这段回忆也不应该让他如此刻骨铭心。

只不过是因为拿着酒杯的是亚修罢了,当目光穿过像蒙了一层又一层白纱的酒馆,只有亚修的身形是如此清晰。

“你醉了,英二。”伊部俊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些慌张。

“没有。”奥村英二喝醉的时候认真得甚至有点傻气,他一板一眼地朝着伊部解释 ,“当眼前人影变得模糊不清的时候才是真的喝醉了。”

但亚修的身形明明如此清晰。

奥村英二不记得他是否有听到一声轻笑,因为之后就是混乱、硝烟与逃亡。

客观来讲,那不算一个多么美丽的初识,没有任何人认识的第一天就要遭遇这些惊险与刺激,只不过因为那是和亚修的初识,所以美丽的初识或许就该如那般。

他可以接着问下去的,可是奥村英二注视着记忆里那个清晰的身影时,好像突然闻到了那天他死活不肯承认的酒香,就那样从脚底像蛇一般粘腻地往身上攀爬,然后氤氲了所有的界限。

奥村英二睫羽微颤,会不会有一天,那酒香会如浓雾一般,将那身形彻底遮挡住。

亚修,我好像真的醉了。

奥村英二在多年后的此刻,终于无奈承认道。

或许系统会告诉他答案,又或许不会,但是奥村英二突然意识到,其实对他来说,在亲眼见到亚修之前,哪一个其实都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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