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可就算你烦,我也改不了。”周景山扯了下嘴角,笑容短促而苦涩,“要么你从现在开始习惯,习惯我对你的好,习惯我喜欢你这件事。要么……你就让我彻底死心。‘周景山,我不喜欢你’,这样说吧。”

很奇怪,分明两人手无寸铁,裴映却感觉对方将一把上了膛的枪交到他手里,而那黑洞洞的枪口被周景山本人按在自己心口上。比起被告白的兴奋,先涌上裴映心头的是怜爱。即使周景山的话说得很霸道,可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潋滟,满载的情绪好像要把他淹没了。裴映很确信自己不喜欢周景山露出这个表情。

“景山……”

见裴映要开口,周景山惊惶地瞪大眼睛,随后连忙捂住耳朵,同时双眼紧紧闭起,恨不得用502粘起来般用力。那点把心□□付出去的勇气在对方手指轻轻一动间烟消云散,这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他拒绝裴映宣判死刑。

有点任性呢……裴映无奈地想。还是顺着本心继续说下去:“我喜欢你。”

周景山百分之百没听到,还一动不动捂着耳朵、闭着眼,裴映没忍住轻笑两声,张开双臂上前把人抱住了。为了不把人吓到,他动作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在拥抱一阵无形的风。周景山石头般僵硬的身体维持了几秒,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对一样,稍稍松懈了一点。周景山鸦羽似的睫毛已经有些湿润了,他就这么望着身前的裴映。

“‘喜欢’,是‘喜欢’。”裴映语气像在纠正一道数学题,周景山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不管不顾回搂住对方腰背的手就是证明。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今晚的奇怪之处:“那你吃饭的时候为什么生气?”

裴映气势一下弱了下去,无意识地想缩起来,可周景山正抱着他,结果就是他的大部分体重都压在周景山身上。

“只是……害怕你不喜欢我……”他别别扭扭,却还是实话实说了。

周景山却不领情:“那你不是应该跟我确认我的心意吗?为什么问到初恋去了?”

他一边问,一边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像怕他跑掉,又像在表达“我都这样了你还怀疑”的委屈。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让裴映心虚,支支吾吾半天,终于灵机一动:“你也没回答啊。”

“因为没有。”周景山话接得很干脆。

裴映刚想顺着做点文章,周景山立即补充道,声音闷在裴映的肩窝里,带着热度:“我所有第一次都想和你一起。想让你做初恋,做第一个牵手、第一个拥抱、第一个……所有事的人。怕太快了吓到你,所以没敢马上说。”

发酵得过分的酒会变成硫酸吗?裴映觉得自己骨头都酥了,脑子里不由得冒出这毫无科学根据的想法。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生气了,准确来说那叫嫉妒,光是想一想周景山对其他人这样体贴入微他就急得想冲过去胡闹一通。

“对不起。”他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周景山后背的衣料,“我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气我自己这么在意,又不敢问。看到你沉默,就以为……猜对了。”

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一味把比烤红薯还烫的脸颊贴到周景山温暖的颈脖间。这根本没有半点用处,反而变本加厉地使他浑身都热起来。周景山像是知道他话没说完,不急不慌地树一般屹立在那。

在蒸发前,裴映终于把最核心的恐惧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你的好对谁都一样。我怕……我对于你来说并不是特别的。因为不公平,你好像可以跟很多人关系好,可我只有你。”

周景山稍微撤开一点,捏住裴映的下巴把他掰过来脸对着脸,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裴映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在这个亲密无间的距离,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宣誓:“你是最特别的。裴映,只有你。以后任何事,直接问我好吗?别自己难过。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裴映微微仰头,周景山捏他下巴的动作根本不重,可他却觉得自己要吊死在这棵树上了。

有谁可以救救他吗?他无助地想。

没有。周景山灼热的吻落了下来。

世界突然坍缩,远处街市的喧嚣、头顶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滚烫的温度顺着嘴唇进入口腔时,“轰”地一声,所有一切都被炸成无关紧要的噪点,四周只剩亮晶晶的粉末漂浮在空气中。初吻是一场温柔的爆炸。

现实中的触觉逐渐回归,周景山用纸巾包裹着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与记忆中唇上的灼热奇异地重叠。裴映猛地眨眼,仿佛从一场深度催眠中被唤醒。

洗手间顶灯的光线过于明亮,照得大理石台面反着冷白的光。

“好了。”周景山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他松开手,将那团吸饱水渍变得柔软的纸巾抛进一旁的垃圾桶。

“走吧。”

裴映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灯光比预想的更热,裴映觉得自己的西装外套被烤干成一层硬壳。他能清晰看到黑洞洞的镜头后,“城事”负责人,同时也是采访者汤姐沉静观察的眼神,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她在捕捉,在甄选,在思考如何将眼前这两个人剪裁进她关于城市的故事里。她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一个问题都像悄然落下的听诊器,裴映得全神贯注才能回一个不出错的答案。

周景山则完全不同。他靠在椅背上,手臂舒展地搭着,仿佛这明亮的镜头和麦克风是他家客厅的自然延伸。当汤姐问及项目理念时,他甚至开了个玩笑,引得现场制片人都笑了。

“那么两位呢?”汤姐话锋一转,微笑地看向他们,“抛开专业身份,在这个项目里,你们私人感受上最享受和最头疼的,分别是什么?”

“最享受的,”周景山看一眼裴映,笑道,“应该是我的天马行空都能被接住。裴工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胡说’之类的话,任何异想天开他都会认真对待,无论可不可行都能得到他的专业见解,这一点让我很安心。最头疼的当然也是这个,他太严谨,别说‘得寸进尺’,有时差零点一毫米都不行。”

周景山皱眉的无奈表情把汤姐又逗笑了,被点名的裴映却不知所措。他不能否认,那会显得不合作;但完全同意,又太亲密。他抿了抿嘴唇,看向汤姐:“最享受的……我不知道。”

汤姐突然笑出声,接话道:“工作太痛苦了是吗?”

裴映并不否认:“我很难把现在的工作和‘享受’联系起来,其中的压力和困难都是需要承受的,和我之前的工作有点不同,所以更累了。”

“而让你累的人就坐在旁边。”汤姐半开玩笑道,“甚至他还挺享受。”

周景山双手一摊,笑着跟裴映道了个歉。裴映也跟着笑出来,一直攥着拳头终于松开了,改为双手交握。他继续道:“最头疼的,是周工有时会忘记古建筑的‘误差’本身,就是历史信息的一部分。我们不能用现代机器的精度去抹杀它。”

汤姐突然意味深长地撇了下脑袋,说:“我觉得你俩很有意思,性格完全不同,说话方式也不一样,周工很接地气,裴工就一直是专业严谨的形象,可是很奇怪,感觉你们就是一个世界的,能说到一起去,但外人不一定听得懂。你们这种‘不同’一定是会产生矛盾的,能描述一下你们是如何解决的吗?或者说,合作的底线是什么?”

周景山坚定道,实际上目前除非是单独抛给裴映的问题,否则都是他先回答:“我们的底线就是问题不出这张圆桌。信任是唯一的通行证。”

裴映听着这个回答,有些犹豫,他想起郊柳区博物馆项目那些争吵。汤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像一根接力棒,必须得接过去,他当下想不到更好的答案,只能点点头:“是的,充分沟通很重要。”

汤姐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这个动作让裴映心头一紧,自己刚才那半秒的迟疑和空洞的附和没有逃过对方的眼睛。它可能不会被剪进正片,但已经作为一个注脚,被记录在采访者的素材库里。在接到这个通告的时候,裴映就专门找了“城事”账号之前发布的内容观看,几百万粉丝博主的视频动辄就是上百万的播放量,也就是说任何行为都会被审视。所以他以后和周景山吵架都要看别人眼色了。

裴映交握的手不由得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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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