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即将开始,周景山提出要去洗手间,经这么一提,裴映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去一趟。到了洗手间他才确认自己并不是尿急,大概是对陌生场合的紧张。凉水冲过手腕,他在尝试通过对事物的感知找回掌控感。从里间出来的周景山洗过手后用纸擦干手,又多抽了几张,站在原地做等待状。
裴映疑惑地通过镜子看他一眼,慢了一步关掉水龙头。周景山也通过镜子和他对视,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们看起来……”
裴映心里一紧,生怕是“很配”之类让人尴尬的话。
“……很专业。”周景山笑着说,脸上还带着点调侃,让裴映联想到网上一个写着“专业团队”的表情包,不由得也笑出声。
周景山走过来把纸巾往前递,裴映伸手去接,周景山却不止把纸巾交给他,而是用那几张纸一下把他的手裹住了。被冷水冲过的皮肤表层凉凉的,隔着纸巾都能感受到周景山温热的掌心。周景山从他的手腕到指尖,一处不放过地轻轻按压,要把水珠全部吸附走。干燥的纸巾沾了水变得有些透明,随之而来的体温则更明显,简直有些烫。裴映像宕机一样任人摆布。
他一直觉得奇怪,周景山这样的富家子弟是怎么学会照顾别人的?
那是他们还没恋爱的时候。现在想起来,那会儿应该是暧昧期,周景山好像很快就对校园周边熟悉起来了,有一家家常菜店,价格实惠,味道比食堂好太多,他不爱吃食堂,是这家店的熟客,裴映在他带领下也开始光顾。吃饭的理由有很多,都是周景山请客,那时候裴映已经察觉到自己在被追求了,他也对周景山有好感,所以没有人去细究那些多少有些牵强的借口。
两人第一次去那吃饭,裴映就发现老板和老板娘显然已经认识周景山,他们很热情,还会告诉周景山今天哪个菜新鲜。有一道菜是周景山必点的,那就是蒸排骨,做法简单,但是能不放很多调料的前提下保证一点肉腥味都没有,其实有些学问在里面。周景山是花锦人,可罕见地不嗜辣,属于吃不吃都行的,这点和裴映餐餐少不了辣椒不同。
排骨上桌后周景山就取了个味碟,将桌上摆的辣椒酱舀两勺进去,放到裴映面前。裴映那会儿正埋头解决半个红烧狮子头,没吃完,就有一块已经剔了骨的排骨肉被放到碗里。他抬头舔舔油津津的嘴唇,看到周景山自己吃排骨是一整块放嘴里,然后吐出骨头的,不会这么仔细地剔骨。
“先不沾辣椒尝尝。”周景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
他闻言将排骨肉放到嘴里,柔软、油润,肉香一下充满口腔,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嘴里还在嚼着,周景山就又夹了一块,这回裴映看清他的动作了。周景山用两指捏住骨头,筷子穿过肉筋处一挑,整块肉很快就剔下来了,那块肉又落到裴映碗里。
随后他们陆续去了几次,有一回裴映下课先过去,周景山有额外的活动要晚一些,让裴映先点着想吃的菜。老板娘过去摆餐具的时候随口聊道:“还以为你哥哥不来呢。”
哥哥?裴映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是周景山,不由得笑起来。“怎么看出来的?”
老板娘一副“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的表情:“哎哟,这谁看不出来,就差喂你吃了。兄弟感情真好。比你大几岁啊?”
裴映憋着笑:“没差多少。”
“那真稀奇,我们家两个差两岁,鸡飞狗跳的。”
老板娘走后,裴映一边喝茶一边思考,周景山是家里独子,没有弟弟妹妹让他照顾,可他却出乎意料地体贴,尤其是在这种类似约会的事上。裴映越想越不高兴,怎么都觉得周景山绝对是恋爱谈多了,这都是照顾女孩子得出来的经验。如果是这样,那他们之间就不是暧昧。
可不是暧昧又是什么呢?
周景山急匆匆赶到发现裴映没有点单,他也不恼,直接跟往常一样对着菜单征求一下裴映意见,很快就点完了。他喝口茶,似乎才意识到裴映的情绪不对劲。
“对不起,比我想象的结束得晚,早知道让你在教室先坐会儿。”周景山还以为是自己迟到导致的。
就连这种熟练的看眼色和道歉都让裴映觉得心烦,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周景山如何看待他,或者说把他当成什么对待,可想了又想,还是鼓不起勇气,于是话只能拐个弯:“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如果周景山好好回答,这个话题就打开了,可以顺势问问谈过几次、是不是都是女生,这些确定下来,裴映心里就有数了。可周景山只是把视线一撇,没有接话。
沉默可以代表很多意思,有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有可能是不想聊,也有可能是没必要说。不知道怎么开口,代表初恋对象很重要,以至于没法轻易谈起;不想聊,代表的意思更多,可能存在不好的回忆或觉得伤痛的过去;没必要说,代表他们两个人关系不到可以聊过去情感生活的地步。无论是哪一个,裴映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全部指向了自己的自作多情。
而且这还是周景山第一次不接话,裴映仿佛触碰到不能靠近的边界。他老早就觉得周景山不说话、无表情的时候长得有些凶,现在对方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会不会这才是真正的周景山?会不会周景山其实不是开朗爱笑的人?会不会周景山就是对人比较和善包容,只是他自己脑子一热会错意?会不会周景山才察觉到他的想法,觉得恶心了,想疏远了?
一顿饭在几乎沉默中结束,期间裴映尝试说点别的,都被周景山很冷淡地应付过去。裴映食之无味,没怎么好好吃,周景山又在这时候关心他。望着碗里的排骨肉,裴映有种想要发火的感觉,实在搞不懂周景山这是什么意思。
周景山长手一伸,看样子是要把裴映面前的汤碗拿过去再盛点热汤。裴映眼疾手快,撑开五指按住碗沿,语气生硬道:“不用了。”
周景山动作一顿,什么都没说,悻悻收回手。裴映却还像没有解气,补充道:“不用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照顾。我明明跟你一样。”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性别。
周景山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怎么的,裴映能察觉到那双眼睛突然暗了下去,几乎没有再抬起来过。
死一般的寂静在餐桌上蔓延,裴映只是机械地进食,一是不想示弱,二是菜都点了,不要浪费。可他无论再怎么努力,食物只是在嘴里倒来倒去,喉咙就像被堵住一样,吞咽困难。
“不想吃可以不吃了。”周景山放下这句话,语气有些硬邦邦的,直接走到前台结账,动作干脆。
裴映还以为他会生气地直接离开,忽而看到椅子上对方的外套。要是周景山这么走掉,自己岂不是要追出去送外套?想到这裴映嘴角一抽,终于把嚼得几乎没有味道的肉吐到骨碟上。
所幸周景山没有忘记这回事,结完账就走回来,甚至喝了口茶才拿起外套,不咸不淡道:“走吧。”
裴映心里那点闷火被这种态度浇得更旺,但又说不出什么,只能跟着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餐馆。
冬夜的风带着点狂野,一下子吹散餐馆里暖腻沉闷的空气。霓虹灯在远处闪烁,他们学校所在的大学城街区这个时间点正是热闹的时候,但通往生活区侧门的那条路相对安静。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默默地走,脚步声清晰可闻,却没人说话。那种在餐馆里无处宣泄的情绪在这段沉默的行走中咕噜咕噜发酵,变得像酒一样使人神志不清。裴映盯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想到两个人可能会因此疏远,竟不由得伤心起来。他后悔了,早知道不问那个鬼问题了,周景山谈过一百个也好,有个难以忘怀的白月光也罢,能不能继续对他好……
想到这他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嘴唇刚动了动,只听到周景山叫他。
“裴映……”
裴映不敢侧脸去看对方的表情,周景山的声线听起来那样低沉,根本不像是会宣布好消息的样子,他更胆小起来,几乎要把头埋到胸里。
周景山突然停下脚步,裴映也只得被迫停下,犹豫片刻,转了个方向,让脚尖对着对方,仍是没有抬头。然而周景山半晌都没有开口,裴映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不想面对的恐惧,掀起眼皮看了过去。周景山站在一盏路灯照不太清的梧桐树下,树影婆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
“我知道是一样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气里的生涩不需要听过他平常说话也能分辨得出,“可是我没有办法。你不喜欢我这样,好,我想了很久要怎么按你觉得舒服的方式来相处,发现没办法。看到你就想对你好,这让我自己也很烦。是这样吗?你也觉得我烦?”
他抬起眼皮,向裴映讨一个答案,目光不再是餐馆里那种沉郁的墨色,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把裴映吓得心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