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应市城市建设投资集团要求,在顾问合同签署后,负责人必须共同出席项目首次技术协调会,确保包括甲方、设计方、顾问方、施工方等所有关键方对同一项目有统一的理解。在这样的会议中有些争议是很正常的。

裴映指出了景行团队关于主入口悬挑结构的设计矛盾,按他看来这里的受力不合理。主入口本来人流量就最大,悬挑是门头延伸出去的地方,要是这个地方塌下来,情况非同小可。

周景山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也注意到了。他朗声回应:“裴工提的这一点,我们团队在拿到初步勘察报告后已经做了预案。请看B方案,主入口区域改用悬挂结构,荷载全部走核心筒,基础主动避让原有遗址。”

周景山一下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悬挑安全,二是对文物层的扰动。

裴映冷静地翻阅桌面上的资料,从周景山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神刚好被反光的镜片隐藏。裴映认真的时候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周景山感到有些焦虑,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半晌,裴映道:“这个方案成立的前提是地下足够均匀、结实,但最新的微震扫描结果显示,你们核心筒的持力层位置底下是一条古河道留下的松散沉积带,又软又不均匀。”

他顿了顿,“这是报告第17页的数据。在这种情况下采用悬挂结构方案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在遗址头顶增加了一个不确定的风险源。”

他温和又坚定的语气和他呈现出来的平静给人一种“绝对正确”的压迫感,周景山只得翻到第17页,强迫自己尽快阅读。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傍晚,持续了将近一整天,所有人都疲惫地散去,裴映还在整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资料,只听见周景山说:“有些细节不知道裴工愿不愿意再商讨一下,不会耽误太久。”

又不能不答应。裴映点头,把快收好的资料摊开,等他戴好眼镜,发现四周尤为安静,他环视一圈,原来会议室只剩他和周景山两人了。

周景山仍坐在原位,手指点着报告中古河道数据的那一页,没看裴映,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问:“这份数据……有没有交叉比对过三期地质普查的底图?我不是质疑准确性,只是想知道你判断其关键性的权重有多少。”

这是一个具体且合理的技术询问。裴映在会上指出数据的关键性用以否决悬挂结构方案,周景山看到了,他现在是问这个关键数据有没有经过验证。

裴映立刻进入专业状态:“比对过。权重高的依据是它在空间上与你们B方案的力传递路径完全重叠,属于否决性证据,所以我优先处理并提交了。”

“‘否决性证据’……”周景山重复着这个词,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裴映,语气却听不出情绪,“所以,陆哲远那天到底给了你什么额外条件?总不会……真是因为那盒蛋挞吧?”

裴映眉头一皱,这也包括在周景山说要讨论的“细节”里?他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用同样不咸不淡的语气回应:“周总,工作上我们只谈技术条件和项目需求就好。”

周景山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好,那就谈工作。你指出古河道的数据很关键,但为什么这份数据在之前提供给所有顾问的共享资料库里没有?”

这带点强势的态度裴映太熟悉了,一瞬间让他有些退缩,但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工作,他的专业性能够覆盖情绪,于是抬眼与周景山对视:“数据于昨晚11点37分最终验证完毕,我已按协议在12点前上传至指定的加密服务器。周总如果急需,可以现在请陆助理查看一下收件时间。”

滴水不漏的答复带来一段沉默。

僵持的数秒里几乎落针可闻,只有头顶的中央空调发出微小的震动声。周景山忽然扯出个极淡的笑容,点了点头:“好。那就……合作愉快。”

裴映垂目看向那只率先伸出来的手,周景山是个非常主动的人,刚刚在会议中也是这样,表现得非常专业、配合。片刻后,裴映轻轻握了上去,轻声道:“合作愉快。”

那只手有些凉,握手一触即分。两人之间流淌的空气比会议开始时更加冰冷。

首次技术协调会结束后,景行团队根据裴映提供的古河道数据,连夜做了几个不同的基础调整方案,但在进行模拟计算时,他们发现 “土体参数的空间变异性”这个关键假设只要轻微改动就会导致结果天差地别,于是召开电话会议咨询裴映意见。

“不行,这样说不清楚,”裴映说。

一串沟通下来进展寥寥无几,观察空间变异性需要的原始资料庞大且难以远程描述,一个钻孔的完整原始数据包就几十GB。由于会议上发现重大问题,市城投那边催得紧,给了个最后期限,容不得慢悠悠研究。

“我得亲自看原始地质图谱和记录。”电话那端传来一阵杂音,裴映看样子是起身了,他准备来一趟景行。

周景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口,语速平稳,完全是一个负责人在协调资源:“你从棠乡过来路程不短,这个时间点容易堵车,效率太低。原始资料庞杂,搬运也不方便。还是我们带过去。”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最合理的方案,“你那边办公条件方便吗?我们需要一个能铺开图纸长时间讨论的地方。”

裴映似乎迟疑了一下:“我工作室可以,但地方比较简陋。”

“能工作就行。”周景山立刻道,语气果断,“那就这么定,我们过去。”

他根本没给团队或裴映提出其他选项的机会,仿佛这是唯一合理的解决方案。

通话结束,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一位同事自然地问道:“老大,那派谁跟裴工对接?我和小刘下午可以把资料先梳理一遍带过去。”

周景山已经起身,一边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笔,一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不用分两拨了,浪费时间。我亲自去。这种核心参数的敲定来回传话容易失真,必须当面厘清。”

他目光扫过刚才提议的同事,以及一脸跃跃欲试的陆哲远和龚雨,补充道:“你们按刚才讨论的B方向继续深化模拟,等我带回确定参数,立刻就能用。这才是最高效的分工。”

陆哲远“啊”了一声,下意识起身:“老大那我送你!”

“我自己开。”周景山已然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淡淡扔下一句,“你们抓紧时间。”

然后径直离开,将一室略带错愕的目光关在门内。

周景山坐进驾驶座,车门关闭的闷响隔绝了外界。他发动引擎,将空调风速调到最大,冷气嘶嘶地涌出,车载系统自动连接手机,开始播放一首舒缓的爵士乐。他驶出地下车库,午后炽热的阳光猛地扑进车内,让他眯了一下眼。

通往棠乡的快速路两旁,绿化带飞速向后掠去。熟悉的独处时刻,方向盘在手的掌控感,让他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车里只有音乐声,没有陆哲远的唠叨,没有团队成员好奇的窥探,这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独自去接近裴映的时刻。

在周景山的自我认知里,多亏了喝牛奶和运动这两个爱好,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班上最高的孩子。高中因为学业没办法成天出去晒,皮肤终于暴露了天生的白皙,坐在教室里的时间长了,班上女生也能更多见到他,那时候他们班一到下课时间外面就络绎不绝,都是为了看他而刻意路过的女生。甚至毕业了学校还有他的传说,跟他一起升学的兄弟都一口咬定他即便上了大学绝对也是当之无愧的校草。

然而开学第一天,跟他读了同个学校但是不同专业的陈昊整理好内务,过去找他一起吃饭,一进宿舍就咋咋呼呼的:“哈哈!校草轮不到你了!”

周景山眉毛一挑,面上他都是说自己不在意什么花不花、草不草的。

陈昊忙道:“我来的时候路过你们系报到处,有个男的被团团围住,绝了,又帅又漂亮,小身板薄薄的,跟明星一样。”

直到第一次班会,周景山才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他出去购物完顺道吃过饭,回宿舍冲个澡就直接去教室了,还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没想到中间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个人。裴映戴着有线耳机,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看清楚他的样貌后周景山完全理解为什么陈昊会那么说了。

对于教室里有了新的闯入者,裴映眼皮都没抬一下,周景山吸口气走过去,进行了他们第一次对话,指着旁边的座位问:“你好,这里有人吗?”

裴映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本就大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摘掉一边耳机,轻轻疑惑地“啊”了一声。

周景山情不自禁微笑,重复道:“这里有人吗?”

裴映摇头,说“没有”的时候声音也是轻轻的,紧接着他就把耳机塞回去了。周景山坐下后又问:“我叫周景山,景色的景,山峰的山。你呢?”

裴映这才按停手机里的视频,周景山发现他在看自然纪录片。裴映慢悠悠把耳机线在手上绕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终于是正常交流的音量:“裴映,非衣裴,日央映。”

从他的语调中周景山发现有些熟悉,忙问:“你是松陵省的?”

裴映点头道:“乌索市。”

周景山笑道:“我是花锦的,老乡!”

他长臂一伸直接搭在裴映肩上,裴映肩膀耸了耸,但是也没有拒绝,露出了第一个笑容:“听不出来。”

周景山用方言问他吃饭了吗,裴映笑意更深,说:“这下听出来了。”

周景山忽然注意到,裴映笑起来时嘴角会有两道很深的括弧,让他看起来一下子亲近了许多,消解了他周身那种被玻璃罩隔开般的疏离,一下子沾染上了人味。

导航冰冷的电子女声切断了回忆:“前方500米有测速照相。”

周景山瞥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面显示距离裴映的工作室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车程。嘴角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么多年过去了,裴映还是那个“传说中的”裴映,而他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小心翼翼接近的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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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