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再想办法,陆哲远早上刚来就看到周景山桌上已经下去大半杯的冰美式,加上那人眼下的乌青,一定是熬夜了。
“老大,你吃过早饭了吗?”
周景山反应慢了半拍:“忘了,帮我点个麦当劳。”
陆哲远从他沙哑的嗓音判断,这人昨晚肯定又走关系找人帮忙去了,心里难免有些戚戚然。郊柳区博物馆设计是一个打包项目,博物馆只是第一期,后续庞大的周边商业开发、文旅运营合同,才是真正的利润所在,为了景行的发展,博物馆是必须夺取的钥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没想到被文物层被卡住了,景行团队毫无此类经验,奈何迫于竞争对手山石集团的“淫威”,很多专家都邀请不来。大家研究来研究去,那个不在乎这些纷争又有真才实学的裴映是这次项目能否推进的关键人物。
陆哲远心一横,把点外卖的活丢给同事,借口说甲方那边突然要个急件,他去处理一下,拎上公文包跑了出去。
这回他直接打车到筠村,从晶河到梅香几乎横跨两个区,这趟私差没法报销,看着跳表的金额他肉疼得直抽气。他轻车熟路找到上回那个地方,说要找裴工。
裴映非工作状态不喜欢戴眼镜,走近了才发现又是昨天那个在周景山身边的人,此时偷溜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人呲着大牙冲他招手呢。
“裴工!”
裴映:“……”
他慢吞吞蹭过去,客气地点点头,已经打好再次拒绝的腹稿了。
陆哲远没有一上来就讲事情,反而递上一盒蛋挞:“路过一家糕点店,刚出炉的,我一下吃了俩,顺便给你尝尝。”
吃人嘴软,裴映回避对方笑盈盈的表情,垂目冷淡地撒谎:“我不爱吃甜食。”
每次他撒谎都很容易被拆穿,但对付刚认识的人还是有点用处。
可陆哲远完全没有被打击到,还热情地把盒子掀开,像个站在商店门口的推销员:“不会很甜,外酥里嫩,可香了,你尝一口。”
糟糕,这类人对裴映来说是最难招架的,尽管如此,他还是狠下心再次找了个借口:“我手脏。”
“来来来,有一次性手套。”
裴映:“……”
简直毫无退路。裴映还是冷着脸,但却把对方领进了帐篷。他规规矩矩洗好手才坐下吃蛋挞,他吃东西很慢,总是细嚼慢咽好好品尝,一个蛋挞他能分十几口。其实他有些饿了,又喜欢甜食,香喷喷的蛋挞味隔着盒子飘过来的时候他的食欲就开始叫嚣。
好不容易吃完了,他摘掉手套拍拍身上,对一旁早就急不可耐的人说:“还是昨天的事吧?回去告诉他,我不想接。”
他不知道周景山是怎么想的,谁会想和前任共事?更何况比他厉害的人不少,还比他有资历,周景山何必花大价钱请他?不管怎么说,裴映都觉得不合理,他不想趟这浑水。
陆哲远敛了脸上的笑意,沉默几秒,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递到裴映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地标记了各种颜色的通讯录截图和记事清单。“裴工,这是过去72小时里,老大和我联系过的所有专家、相关部门和中间人的记录。打了叉的是明确拒绝或推脱的,画了圈的是态度暧昧但最终没有承诺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我们几乎把能找的合规渠道都试了一遍。老大他……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改方案,试图从其他角度绕过去,但不行,文物这一关绕不开。”
裴映看着那条满是拒绝标记的列表,指尖微微发凉,他能想象那种四处碰壁的滋味。
回想昨天周景山的神情,几乎全程都半垂着眼,他当时没读懂,现在想来似乎是被疲惫压得低眉顺眼的模样。
“昨天怎么不说?”裴映有些不悦道,要是周景山真的需要他尽力,他不会拒绝。
陆哲远回想片刻,说:“我记得有说?可能我们老大用词委婉了一些。”
昨天周景山确实论述了原因,但没有提到自己被大企业针对。裴映知道景行发展得很好,周景山更是明星设计师,在行业里是能叫出名头的人物,所以他想着这个价钱充分可以请更厉害的人,他在这个圈子里论资历、论名气都不够压场子,也不认可周景山所谓的“最佳选择”。他从来都不是对方的最佳选择。
陆哲远见裴映低头思索,神情有所松动,立马乘胜追击:“我们这项目背景比较特殊,我是不太懂,但听说勘探发现的异常地基层疑似与文献记载中早已湮没的‘花锦早期宫观建筑群’有关,而这在海外学界也是个悬案。”
裴映闻言看向他,眼神里跳跃着火花,陆哲远知道事成了,不枉他提前做的功课。果然,对裴工这样纯粹的学者,抛出一个有分量的学术谜题比任何条件都管用。
“我不是来道德绑架您,”陆哲远收回手机,神情严肃,甚至有些狼狈,“虽然不太想承认,可我们几乎走到绝路了。景行是个小事务所,这是我们所有人,尤其是老大……就是周总,的心血和未来。我不想它就这么……被碾过去。”
裴映背过身去,不知在思索什么,好一会儿再转过来,轻轻点了下头。
两天后的清晨,郊柳区博物馆项目首次多方协调会的停车场内十分安静,但都不如车内气氛诡异,陆哲远坐在驾驶座上发呆,旁边坐着事务所的结构工程师龚雨,后面的周景山一言不发,只有轻缓的音乐从车载音响里流出。“嗡”一声,陆哲远裤兜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来,发现是旁边的龚雨给他发消息。他纳闷地望过去,对方却没给他一个眼神,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仿佛那方块就是这么好玩。
龚雨:什么情况?
陆哲远不明所以地回了个问号,龚雨立即回复:在等啥?
他们已经到了快十分钟,周景山一句“等等”把大家扣在车里,但究竟在等什么却不作解释,面上还挂着愁云惨淡的神情。
陆哲远:不知道。
他灵机一动,马上又补一句:可能因为,主角总是最后一刻登场!
龚雨没有发表情包,而是现场给他翻了个白眼,也不装了,把手机收起来。
经这么一提醒,陆哲远思维稍微发散了一下,之前欢天喜地回去汇报敲定裴映加入团队这一好消息的时候周景山没有想象中高兴,反而第一反应是皱眉。当时陆哲远因为兴奋,只顾着自己表达,完全忽略了老大的心情,如今再结合这段时间周景山的喜怒无常,他得出一个结论,赶紧在手机上分享自己的新发现。
陆哲远:老大那几天来了。
龚雨露出个震惊的表情,但显然不是震惊自己没发现周景山会来月经,而是对自己和智障成为同事这件事产生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陆哲远见状又解释:你没听说过吗?科学证明,男人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低潮期,激素作祟,跟理性无关,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
随后他还附上一条公众号文章链接。
龚雨沉默好一会儿,回到:少看点这些吧……
几乎是她点击发送的一瞬间,后面传来幽幽一声“走吧”。
不太想面对裴映。周景山没想到自己三十出头了还会在见一个人之前心脏怦怦地跳,喉头发紧。陆哲远乐得跟中彩票一样跟他说裴映答应加入的时候,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项目得救了,可又觉得哪里堵得慌。
他去请就拒绝,陆哲远去就答应。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使他这段时间越发看陆哲远不顺眼,偏偏他这助理是个开朗乐天派……
……乐天派?周景山脚步一顿,跟在后面的陆哲远差点撞上,连忙问他:“有什么忘拿了吗?”
周景山侧过脸,用眼角余光将毫无所觉的陆哲远从头到脚刮了一遍——身高、长相、身家……除了年轻,和那股傻乎乎的开朗劲儿,哪样比得上自己?
可裴映好像就吃这套。
这个认知让他后槽牙泛起一阵酸意,他用力咬合了一下,几乎能听见摩擦的轻响。
“没什么。”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抬腿就走,丝毫不知道陆哲远在背后朝龚雨使了个眼色。
会议即将开始,周景山一行人推开木门,威风凛凛地走进会场。周景山先是扫视一眼全场,给他们留的位置就在裴映对面,他停顿半秒便恢复如常,嘴角牵起个微笑,和市城市建设投资集团分管项目的刘副总寒暄。
整个过程中他的注意力像有重量般,始终有一部分压在裴映的方向,但那人无知无觉一般,全程低头看资料,不予回应。直到刘副总客气地说:“裴工为人太低调了,我们原先不知道,看了资料发现原来师从吴宗越教授,他可是古建筑保护领域的泰斗。为了我们郊柳区博物馆,还请两位精诚合作。”
被点到的裴映这才站起身,但还是周景山率先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朝裴映的方向略微颔首:“期待裴工的专业指导。”
这句话听起来客气,可带着一丝微妙的酸涩,只是除他本人以外的旁人品尝不出。裴映冷淡地微笑点头,没有多余回应,这一点让和意融融的气氛往下掉了几分。所幸大家也理解专家这种做学问的,性格安静沉稳一些再正常不过,很快就将这一小插曲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