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上半年,像一列开得飞快的绿皮火车,轰隆隆地碾过许愿的日子。
自从收到那条未完成的表白短信后,她和沈亦之间,像是被悄悄撕开了一道缝。谁也没提那八条短信,谁也没说“喜欢”,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了心照不宣的靠近。
许愿没有解封QQ上的那个头像,她依然用短信和他联系。那台诺基亚N78的键盘,被她按得油光发亮,按键上的字母漆皮都磨掉了一小块。她甚至养成了习惯,每晚睡前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生怕漏掉一丝震动。
他们又回到了那种无话不谈的状态。
沈亦会跟她说大学里的琐事:哪门课的老师喜欢点名,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难吃,天文社最近在筹备观测月全食。许愿也会跟他抱怨文科班的背诵压力:历史年代记混了,政治术语背串了,地理的等高线画得像鬼画符。
苏晓和陈舟成了这段对话里最常出现的背景音。
“今天苏晓在课上偷吃薯片,被老师抓了现行,全班都在笑。”许愿打字。
“那薯片什么味的?下次让她给你带包原味的,我请客。”沈亦回。
“陈舟借给我的笔记,比打印店印的还工整。”
“有个好同桌是福气。你也要对她好点,别整天抱着手机不理人家。”
“我们三个约好了,以后要考去同一个城市。”
“挺好的。有朋友陪着,总比我这个隔着屏幕的网友强。”
许愿想反驳,想说“你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她享受着这份久违的、带着暖意的聊天,像是在寒冬里攥着一杯热奶茶,舍不得喝太快,又怕它凉了。
他们就这样快乐地聊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沈亦没有再提过“白裙子”。许愿也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她以为,那个穿白裙子的校友,已经成了过去式,成了他们之间一个被翻篇的误会。她甚至天真地想过,也许沈亦真的只是随口一提,那个女孩子,根本没那么重要。
直到十一月底。
那天晚上,许愿刚洗完澡回到寝室。苏晓和陈舟都因为家近回了家,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裹着被子,捧着那台诺基亚,等沈亦的消息。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户框哐哐作响。
沈亦最近在准备一门专业课的考试,经常复习到深夜。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发来“今天背了一百个单词”或者“终于看懂了一段代码”之类的汇报了。
可是今晚,手机异常安静。
许愿等得有些困了,眼皮开始打架。诺基亚的屏幕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她调低了亮度,还是忍不住盯着那块小小的蓝色背光屏幕。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声在寂静的寝室里,像是一声惊雷。
许愿猛地睁开眼,屏幕亮起,是短信提示。
发件人:沈亦。
她点开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根冰锥,直直地扎进她的眼睛里。
“许愿,我和白裙子在一起了。她今天表白了。”
许愿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白裙子”三个字,像是一道封印被解开。那个她以为已经过去的影子,那个穿白裙子的校友,那个曾经让她嫉妒到拉黑沈亦的存在,那个她以为只是“校友”无关紧要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再次闯进了她的世界。
而且这一次,她不再是“校友”,不再是“讨论红楼梦的人”,不再是“图书馆里的一个影子”。她是——沈亦的女朋友。
许愿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想打字,想问“为什么”,想问“什么时候的事”,甚至想骂他“你不是说她只是校友吗”。可她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勉强打出一行字。
“恭喜。”
发出去后,她立刻后悔了。这算什么?她有什么立场“恭喜”?她不是应该生气吗?不是应该质问吗?这句“恭喜”,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自己脸上。
沈亦很快回了。
“许愿,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许愿几乎是咬着牙打的这几个字,诺基亚的按键被她按得咔哒作响,像是快要散架。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我得告诉你。”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是你‘最特别的网友’,所以有必要通知我一下?还是因为你要划清界限,告诉我,你的生活里已经有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让我这个网友识相点,别再打扰你们?”许愿的眼泪砸在键盘上,她不在乎屏幕会不会坏,不在乎明天怎么跟苏晓解释,她只在乎此刻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
“不是的。”沈亦那边停顿了很久,久到许愿以为他不会再回了。“因为她表白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你。”
许愿看着那行字,呼吸一滞。
“她表白的时候,我想起的是你。想起你怕鬼故事不敢关灯,想起你为了宝钗和我吵到凌晨,想起你问我外星人会不会来地球时傻乎乎的样子。我甚至想,如果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是,你不是你。你是许愿,是高中的许愿,是隔着几百公里的许愿。而她,就在我眼前。”
“许愿,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给了你希望,却又亲手掐灭它。但我不能骗你。我和她在一起了。”
“别喜欢我就行。这句话,我现在收回。因为我知道,你早就喜欢了。就像我一样。”
许愿看着这一长串短信,哭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八条短信。他说“有些话,隔着屏幕说,太轻了”。她以为那是表白的前奏,以为他在攒勇气见她。原来,他攒的勇气,是用来答应另一个女孩子的。
“那你还发那八条短信干什么?”许愿回复,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耍我很好玩吗?看你高高在上,看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你?沈亦,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不是耍你。”沈亦说,“那是我真心的。只是我怂了。我怕我配不上你,怕我们见了面会更失望,怕这层窗户纸一捅破,连网友都做不成。和她在一起,至少……至少她是真实的。我能看见她,能听见她的声音,能感觉到她的温度。而你,许愿,你只是一串号码,一堆代码,一个我永远摸不到的幻影。”
“真实的?”许愿冷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你连她喜欢宝钗还是黛玉都没搞清楚吧?你只是需要一个能摸到的人!你只是懦夫!”
沈亦没有反驳。
“许愿,我们断联吧。”他最后说,“至少现在,别联系了。等我……等我处理清楚。”
许愿看着“处理清楚”这四个字,心彻底凉了。
她没有回复。
她抓起那台诺基亚N78,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水泥地板。
“砰”的一声闷响。键盘弹了出来,电池飞了出去,后盖裂成了两半。屏幕上的裂痕,瞬间蔓延成了蛛网,那蓝色的背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寝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许愿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整整一夜。她想起林小雨问她的:“他给你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碾碎。他给了她一句未完成的表白,却转头给了别人一个真实的拥抱。
窗外,十一月的风呼啸着吹过。高二的上学期,快要结束了。而她和沈亦之间,第二次断联,比第一次更决绝,更残忍。
这一次,不是因为她“越界”,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别人。
第二天早上,苏晓和陈舟回到寝室,看见地上散架的诺基亚,和眼睛肿得像桃子的许愿,吓了一大跳。
“许愿!你怎么了?手机怎么摔了?”苏晓冲过来,捡起地上的零件。
许愿摇摇头,声音沙哑:“没事,手滑了。”
“手滑能摔成这样?”陈舟皱眉,“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许愿摇摇头,钻进被子里,背对着她们:“我累了,想睡会儿。”
苏晓和陈舟对视一眼,没再追问。但许愿知道,她们看出了端倪。只是她们不知道,那个让许愿砸了手机的人,是一个她们从未见过,却存在于许愿手机里长达一年的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
许愿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台新的手机,还是诺基亚,不过是更便宜的型号。她没有再登录那个QQ,也没有再存下沈亦的号码。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像一头闷头苦干的老黄牛。
苏晓和陈舟试图逗她开心,带她去吃好吃的,拉她去看电影。许愿都跟着,但她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偶尔,在深夜,她会下意识地摸向枕头边,那里曾经放着那台诺基亚,放着沈亦的短信。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会想起沈亦说的:“我和她在一起了。”
她会想起沈亦说的:“她就在我眼前。”
她会想起沈亦说的:“你只是一串号码,一堆代码。”
每一次想起,心口都像被钝刀割了一下,不致命,却持续地疼。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许愿考得一塌糊涂。文科综合甚至差点不及格。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许愿,你本来是很有希望的苗子,怎么突然就松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许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老师,我错了,我会努力的。”
她错了。她错在把一颗心,挂在了一个隔着屏幕的人身上。她错在以为,一句未完成的表白,能抵得过现实的千军万马。
寒假来临,许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翻出那张摔碎的诺基亚SIM卡,插进了新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沈亦”。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多想按下拨通键,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听他说一句“喂”。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个名字,从通讯录里,彻底删除了。
2009年的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许愿和沈亦的第二次断联,就这样开始了。这一次,没有争吵,没有误会,只有一句“我和她在一起了”,和一颗被彻底摔碎的心。
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刻在了许愿的青春里。她知道,这个人,还会再出现。因为沈亦说了,“等我处理清楚”。
可她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理,又要处理多久。
她只知道,此刻,她要学着,在没有沈亦的世界里,一个人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