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的事,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许愿原本就波澜起伏的青春里。
那天下午,许愿逃了最后一节自习课,蹲在学校后门的小卖部门口,用她那台刚换了没多久的诺基亚N78,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这台手机是她中考成绩好,爸妈奖励的,键盘上还留着崭新的反光。她翻出林小雨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林小雨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喂……”
“小雨,你在哪儿?”许愿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家。”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很空,像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我爸把我关禁闭了,门从外面锁的。”
许愿的心揪了一下:“你爸妈……没再打你吧?”
“打不动了。”林小雨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哭腔,“许愿,他走了。”
“谁?”
“黄毛。他昨天来过,在我家楼下喊我名字。我爸开门出去,差点没拿菜刀。他跑了,临走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说他们不合适。”
许愿握着诺基亚的手指节发白:“他说不合适?”
“嗯。”林小雨的声音彻底垮了,“他说,他喜欢小鸟依人的,不喜欢大鹏展翅。说我……太胖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太胖了?”
许愿愣住了。她想起林小雨那张清秀的脸,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她虽然不算瘦,但也绝对和“胖”字沾不上边。那个黄毛,凭什么用这种理由甩掉她?
“他怎么能这么说!”许愿气得声音都在抖,大拇指用力戳着诺基亚的键盘,“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抽烟喝酒打架,他有什么资格嫌你胖?”
“许愿,你别骂了……”林小雨哭了出来,“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了。他之前还说,我太要强,什么都想管着他,不像别的女孩子,会撒娇,会依着他。他说他喜欢小鸟依人的,我……我学不会。”
“他放屁!”许愿忍不住爆了粗口,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骂人,“那种人渣,你为他哭,为他挨打,他居然嫌你胖?他连学都不上,天天在社会上混,他有什么前途?他凭什么嫌弃你?”
“许愿……”林小雨在那头泣不成声,“我真的好喜欢他。我知道他不好,可我还是想他。我给他发短信,求他复合,他说‘别闹了,我们真的不合适’。许愿,什么叫不合适?前几天他还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现在就说不合适?”
许愿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小雨,因为她自己也被沈亦那句“别陷进去”伤得遍体鳞伤。但她知道,此刻的林小雨,比她更需要支撑。
“小雨,你听着。”许愿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异常冷静,“把手机给我,我帮你骂他。”
“什么?”
“我说,把那个黄毛的号码给我。我打电话骂他一顿。”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许愿,别……别惹事。”
“我不惹事,我就骂他。”许愿咬着牙,诺基亚的键盘被她按得咔哒作响,“他可以甩了你,但不能侮辱你。‘大鹏展翅’?他算老几?他连高中都没读完,他以后能干什么?他凭什么嫌你胖?他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吧!”
许愿从林小雨断断续续的哭诉里,要到了那个黄毛的电话号码。她颤抖着手指,在诺基亚的键盘上按下了那串数字,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男声:“喂?谁啊?”
“你是XXX吧?”许愿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你谁?”
“我是林小雨的同学。”许愿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跟小雨说,你喜欢小鸟依人的,不喜欢大鹏展翅,嫌她太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嗤笑:“哟,还搬救兵了?怎么,林小雨自己不敢打,让同学来骂我?”
“你闭嘴!”许愿猛地提高音量,诺基亚紧紧贴在耳边,“你有什么资格嫌她?你抽烟喝酒,逃学打架,你连个正经学都没得上,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去工地搬砖吗?就你这副德行,还嫌弃小雨胖?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倒,你拿什么保护她?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你他妈……”黄毛在那头暴怒,“你算老几?我和林小雨的事,轮得到你一个高中生来管?”
“我是她同学,我就管得着!”许愿毫不退让,“你听好了,林小雨成绩好,长得漂亮,性格直爽,她以后能考上好大学,能找比你好一万倍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你连她的头发丝都比不上!你说她‘大鹏展翅’?对,她就是大鹏展翅!她能飞得高高的,飞出这个小地方,飞到你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而你,只能在这泥坑里打滚,永远别想追上她!”
“你……”黄毛被骂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憋出一句,“疯婆子!神经病!”然后狠狠挂断了电话。
许愿握着那台诺基亚N78,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勇气,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对着一个陌生男生骂出那样的话。但那一刻,她只想把那个伤害林小雨的人,骂得体无完肤。
她给林小雨回拨过去:“小雨,我骂他了。”
“许愿……”林小雨在那头哭得撕心裂肺,“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我。”许愿声音也哑了,“小雨,你记住,他不值得。他嫌你胖,是他眼瞎。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你成绩好,人又仗义,你以后会有大出息的。那种人,让他滚远点。”
那天晚上,许愿和林小雨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电话。林小雨从哭诉,到沉默,再到最后疲惫地睡着。许愿一直握着那台诺基亚,直到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轻轻挂断。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呼啸着吹过,像野兽在哀嚎。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林小雨,其实很像。
林小雨喜欢一个不靠谱的黄毛,被甩了,还被嫌弃“太胖”。
她喜欢一个隔着屏幕的网友,被划了分界线,还被警告“别陷进去”。
她们都在一段关系里,卑微到了尘埃里。
而就在这时,诺基亚屏幕亮了。是QQ消息提示。那绿色的企鹅图标跳出来,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亦的头像,那个黑底白字的星空,在深夜十一点,准时亮起。
许愿点开对话框。按键式的输入法打字很慢,但她还是一字一字地敲着。
“今天去图书馆,旁边坐了个学姐,穿了一条白裙子,特别显眼。”沈亦发来消息,语气平淡,像在描述天气。
许愿盯着那行字,刚刚因为骂黄毛而燃起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她想起林小雨哭着说“他嫌我太胖”的样子,想起自己刚才的义愤填膺,再看看沈亦这句轻描淡写的“白裙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没回。
沈亦又发来一条:“那学姐也是计算机系的,居然在看《红楼梦》。我顺口提了一句宝钗和黛玉,她居然也站宝钗。”
许愿的手指顿了一下。
站宝钗。
以前,这是她和沈亦之间独有的话题。她骂宝钗虚伪,沈亦替宝钗辩解,两人能吵到凌晨。现在,他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同好”。
她想起林小雨说的:“他给我买奶茶,给我买围巾,你那个沈亦能给你什么?隔着屏幕给你讲星星吗?”
是啊,沈亦能给她什么?连一个独有的话题,现在都有了别人。
“哦,那你们聊得很开心。”许愿回,打字的手有点抖,诺基亚的按键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还行,多个人讨论,挺有意思的。”
从那天起,“白裙子”成了沈亦话题里的常客。
“白裙子今天去听了音乐会,拉小提琴,拉得不错。”
(许愿想起,沈亦曾提过他们学校的“小提琴女神”。)
“白裙子说,精绝古城的结局太仓促了,她更喜欢《盗墓笔记》。”
(许愿想起,是她先缠着沈亦讲鬼吹灯的。)
“白裙子问我,为什么叫沈亦。我说,没什么,就是个名字。”
(许愿想起,她曾问过同样的问题。)
每一次,沈亦提起那个白裙子,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许愿从未听过的轻松和愉悦。不是对网友的客气,也不是对陌生人的敷衍,而是一种……靠近。
许愿开始失眠。
她不再敢熬夜等沈亦的消息,因为她怕一上线,就看见他在聊“白裙子”。她开始频繁地翻看其他网友的对话框,试图找人说话,却发现那些曾经热闹的聊天,此刻都显得索然无味。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和沈亦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百公里的距离,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名叫“现实”的分界线。
他的大学生活,有社团,有星星,有图书馆,现在,还多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学姐。而她的高中生活,只有试卷,有罚站,有失去的朋友,和一个永远隔着屏幕的网友。
“沈亦,”这天深夜,许愿终于忍不住,一字一顿地在诺基亚上敲下这几个字,“那个白裙子,是你女朋友吗?”
沈亦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愿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不是。”他终于回,“只是朋友。”
“哦。”许愿回,“你以前说,别喜欢你就行。那她呢?她也喜欢你吗?”
这次,沈亦回得很快:“许愿,你越界了。”
许愿看着那四个字,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越界了。
是啊,她只是个网友。她有什么资格问他,身边的女孩子是不是喜欢他?
“对不起。”她打字,诺基亚的按键被她按得生疼,“我错了。”
“你没有错。”沈亦说,“只是我们之间,应该有分界线。你是高中生,我是大学生。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白裙子是我生活里的一部分,而你……”
他停住了。
“而我是什么?”许愿追问。
“你是我无数网友里,最特别的一个。”沈亦发来这句话,后面跟着一个疲惫的表情,“但也仅仅是网友,许愿。别陷进去。”
别陷进去。
别喜欢我就行。
这两句话,像两座大山,压在许愿的心上。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聊下去。许愿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想起林小雨问她的:“他给你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他给了她“最特别的一个”的评价,却也亲手划下了“分界线”。
第二天,许愿没有等沈亦的“早安”,也没有等他的“生日祝福”。她删除了对话框,清空了聊天记录,甚至把他的头像拖进了黑名单。
她想,也许林小雨说得对。她守着个网友,什么也得不到。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拉黑沈亦的那个下午,沈亦正坐在图书馆里,对着那本《红楼梦》发呆。旁边,那个穿白裙子的学姐问:“沈亦,你在想什么?”
沈亦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
白裙子笑了笑:“是女孩子吧?”
沈亦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合上了。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了。
2009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许愿和沈亦的第一次断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只有一句“别陷进去”,和一条被拉黑的横线。
而林小雨,在几天后,给许愿发来了最后一条短信:“许愿,我爸妈要给我办转学。我要去外地了。别联系了,我妈查手机。祝你和你的沈亦,能有个结果。”
许愿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
她知道,有些告别,不需要回应。
就像她和沈亦,不需要一句“再见”,就已经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