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跳跳

六月的东北,暴雨来得没有征兆。

许愿下班从公司出来,雨已经下了一个小时。她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花花的水幕,鞋尖已经湿了。

"走吧。"她对自己说。

冲进雨里。跑过停车场,摸到车门,拉开车,坐进去。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T恤黏在身上。她拧了拧头发上的水,发动车。

雨太大了。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她慢慢开着,沿着开发区那条路往回走。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车灯扫过路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许愿踩了刹车。

路边排水沟的栅栏旁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发抖。很小。缩成一团。

她熄了火。推开车门。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走近了才看清。一只狗。小得可怜。脏兮兮的黑色卷毛,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毛线球。后腿好像受了伤,缩着不敢踩地。看见她,往后缩了缩。没有叫。只是缩着。

许愿蹲下来。

"你——"

狗看着她。眼睛很大。黑溜溜的。没有凶她的意思。只是看着。浑身抖得像筛子。

许愿伸手。狗没有躲。她摸了摸它的头。湿的。冰凉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皮都能数出来。

"走吧。"她说。"跟我走。"

她把狗抱起来。很小。轻得不像话。大概就两三斤。她用T恤的下摆裹住它,跑回车里。

狗缩在她腿上,还在抖。但不再往后缩了。

许愿给狗洗了澡。

在家里的浴缸里。温水。她小心地淋水,怕烫到它。狗一开始很紧张,四肢僵硬。后来水浇在身上,它慢慢松了下来。洗出来的水是黑的。换了三盆水才清。

洗完擦干,是一只黑色的小泰迪串。毛卷卷的,卷得像烫过。眼睛圆圆的。后腿有一道伤口,结痂了但发炎了。

许愿翻出医药箱。碘伏和棉签。她小心地给狗擦伤口。狗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叫。也没咬她。

"你挺能忍的。"许愿说。

狗看着她。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许愿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给林曼发了张照片。

"捡了一只狗。"

"活的?"

"活的。脏得不行。洗了三遍。"

"带去医院看了吗?"

"明天带。"

"名字想好了吗?"

许愿看着狗。它站在她家客厅的地板上,后腿还有点瘸,但已经不怎么抖了。它试探着走了几步,一瘸一拐的。然后突然跳了一下——用三条好腿蹦了一下。

"叫跳跳吧。"

"还行。挺适合。"

第二天,许愿请假带跳跳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检查了一下。后腿是旧伤,可能被人打过或者被车撞过。骨头没事,肌肉拉伤。还有点营养不良,皮肤有轻微真菌感染。

"养得好就没事。"医生说。"小家伙命硬。"

许愿抱着跳跳从医院出来。跳跳缩在她怀里,爪子搭在她手臂上。

"命硬。"许愿重复了一遍。

她想起自己。从东北到上海再回东北。从设计转运营。从月薪四千到六千。也是命硬。

跳跳养了一个月,完全变了样。

毛长出来了。黑亮的。卷卷的。后腿好了,跑起来飞快。它特别能跳——从沙发跳到茶几,从茶几跳到窗台。每次跳之前都要蹲一下,像弹簧一样蓄力。然后"嗖"地弹出去。

许愿每天早上出门前,跳跳蹲在门口看着她。不叫。就看着。她弯腰摸一下它的头,说"在家乖乖的",它尾巴摇一下。

晚上回来,一开门,跳跳从屋里冲出来,蹦到她腿上。

"你轻点。"许愿说。

跳跳不管。它太高兴了。整个身子都在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八月,许愿做了一个决定。

搬到公司附近去住。

不是跟爸妈住。是搬出去。

"你搬出去干嘛?家里住着不好吗?"妈妈问。

"公司太远了。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搬到那边只要十五分钟。"

"那跳跳呢?"

"带着。"

"你一个人带狗——"

"不是一个人。跟人合租。"

许愿找了一个合租的房子。两室一厅。在开发区,离公司走路十分钟。房租一千二。她找了一个室友——大学同学孟真真。就是大学时候那个在KTV笑得最大声的女孩。毕业后回了老家,在一家银行做柜员。

孟真真比她还兴奋。

"终于能一起住了!"孟真真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跳跳冲过去闻她的鞋。孟真真蹲下来,被跳跳舔了一脸。

"这什么品种?"

"泰迪串。"

"好可爱。叫什么?"

"跳跳。"

"为什么叫跳跳?"

"因为它能跳上窗台。"

孟真真抱着跳跳转了一圈。"以后你就是我的干儿子了。"

合租的日子比许愿想象的舒服。

孟真真做柜员,朝九晚五。许愿做运营,经常加班到**点。两个人时间错开。但晚上都在的时候,就一起做饭。

不是什么大餐。是那种很简单的、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瞎搞的饭。

孟真真煮面放太多盐。许愿炒蛋炒饭忘了放盐。两个人互相嘲笑。跳跳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尾巴摇来摇去。

有时候周末,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跳跳挤在中间。孟真真看哭的时候拿它擦眼泪。许愿说"你别拿我的狗擦鼻涕",孟真真说"它愿意的"。

跳跳确实愿意。它趴在孟真真腿上,任她揉。

日子过得很简单。上班、加班、回家、做饭、遛狗、看电影、睡觉。周末带跳跳去公园。跳跳跑得飞快,许愿在后面追。追不上。

"你慢点!"她喊。

跳跳回头看她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日子简单,但快乐。

许愿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那种咬着牙硬撑的快乐。是松下来的。是下班回家推开门,跳跳冲过来,孟真真在厨房喊"今天吃啥",她放下包,换上拖鞋,走进厨房——

这样的快乐。

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具体的。是每天都能摸到的。

但有一件事,让家里人开始操心了。

许愿不谈恋爱。

不是不想谈。是没有遇到。或者说——遇到了也没感觉。

工作以后也相亲过几次。妈妈安排的。老家的相亲。男的要么话太少,要么话太多。要么条件不错但看着她像看商品。要么人还行但许愿坐对面觉得——算了。

"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妈妈问。

"不知道。"

"你都二十五了。"

"二十五怎么了。"

"你同学都结婚了。孟真真都有对象了。"

"她那个是相亲认识的。谈了三个月。不一定成。"

"那你也去相啊。"

许愿不说话。

她不是不想谈。是她心里有个地方,好像已经装不下别人了。不是因为沈亦。是因为——她自己。她把自己填满了。工作、跳跳、孟真真、爸妈。她的生活里没有缝隙了。

不是没有位置。是没有力气。

谈恋爱需要力气。需要心思。需要你分出一部分自己给另一个人。她现在所有的力气都给了活着。给了工作。给了跳跳的狗粮和疫苗。给了爸妈的体检和药。

她不是不想爱。是她现在爱不动了。

但家里不这么想。

尤其是跳跳来了之后。

许愿每天朋友圈发跳跳的照片。跳跳吃饭、跳跳睡觉、跳跳拆家、跳跳歪头看镜头。她拍了很多。配文都是"我的崽""跳跳今天又跳了""跳跳会握手了"。

妈妈看了。沉默。

爸爸看了。说了一句"你对你狗比对我还好"。

然后有一天,许愿的姑姑来家里吃饭。看见许愿手机屏保是跳跳的照片。

"你天天跟个狗过?"

"还有真真。"

"孟真真?你那个合租的?"

"嗯。"

"你们俩——"

姑姑的眼神变了。

许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姑,你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就是——你跟孟真真住一起,天天发狗的照片,也不谈对象——"

"我跟真真是室友。"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你妈说你一点都不着急。"

"我不着急。"

"二十五了——"

"姑,我赚的钱够养我自己和跳跳。我过得挺好的。"

姑姑走了之后,妈妈跟许愿说了一句话。

"你姑不是那个意思。但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一个女孩,天天跟狗和闺蜜过——别人会乱想。"

"让别人想吧。"

"你爸也担心。"

"他担心什么?担心我嫁不出去?"

妈妈没说话。

许愿叹了口气。

"妈,我不是不谈。是没有合适的。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我知道。但你至少——试着接触接触?"

"我接触了。相亲三次。没一个聊得来的。"

"那网上呢?现在不是有那些软件——"

"妈,算了吧。"

许愿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跳跳跟进来,跳上床,趴在她腿边。

她摸着跳跳的卷毛。

"跳跳。"

"汪。"

"你说,我是不是有问题?"

跳跳歪头看她。

"汪。"

许愿笑了。

不是有问题。是她知道她要什么。她要的不是"一个对象"。她要的是——像现在这样。简单。具体。不用猜。不用忍。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半夜蹲在地上哭。不用解释那根刺为什么拔不掉。

跳跳不会问她这些。孟真真不问。爸妈不问。

他们只是——在。

这就够了。

十月的一个晚上。许愿加班到九点。回到合租房,孟真真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敷面膜。

"回来了?今天这么晚。"

"月底冲业绩。"

"吃饭了吗?"

"吃了。公司楼下买了个饼。"

"冰箱里有排骨汤。我炖的。"

许愿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一锅排骨汤。她盛了一碗,热了。端到客厅。

跳跳听见动静,从孟真真腿上跳下来,跑过来蹭她的脚。

"你今天乖不乖?"许愿问。

跳跳摇尾巴。

"它今天拆了我的拖鞋。"孟真真说。面膜还敷着,声音闷闷的。

"哪双?"

"就那双粉色的。"

"那双才穿了两次——"

"你跟它说去。"

许愿低头看着跳跳。跳跳歪头看她。无辜的眼神。

"你完蛋了。"许愿说。

跳跳摇尾巴。

许愿喝着排骨汤。孟真真在旁边摘面膜。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跳跳趴在她脚边。

她看着这个画面。

合租房。两室一厅。一千二一个月。跳跳拆了拖鞋。孟真真炖了排骨汤。电视里有人在哭。外面下着雨。

她忽然觉得——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

不是上海的高楼。不是那间二十平米的朝北房间。不是出站口等了十三个小时。

是这里。是现在。是跳跳的尾巴和孟真真的面膜和一碗排骨汤。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翻到"沈亦"。

没有删。还在。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

她看着那个名字。很久。

然后锁了屏。

"真真。"

"嗯?"孟真真摘完面膜,正在涂护肤品。

"没什么。"

"你刚才叫我。"

"嗯。就是——想叫一下。"

孟真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汤好喝吗?"

"好喝。"

"明天我炖鸡汤。"

"好。"

许愿喝完汤。把碗洗了。回到房间。跳跳跟进来。跳上床。她躺下来。跳跳蜷在她脚边。

她摸着跳跳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

她闭上眼睛。

没有想上海。没有想成都。没有想那根刺。

只是想——明天该给跳跳买狗粮了。快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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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见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