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断了

双十一那天,许愿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拆快递。

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爸妈的。一双鞋、一件外套,给爸爸。一双鞋、一件外套,给妈妈。都是她从工资里抠出来的。挑了很久。爸爸的鞋选了加绒的,他有关节炎,冬天膝盖疼。妈妈的外套选了藏青色,她喜欢深色的,耐脏。

她把四件东西叠好,装进两个袋子,拍照发给妈妈。

"给你们买的。双十一打折。"

妈妈回了一条语音。许愿点开。

"你买这些干嘛?浪费钱。我跟你爸都有衣服穿。"

"旧的了。换换。"

"你那点工资——"

"妈,我有钱。你别管了。"

其实没钱。双十一那四件东西花了一千二。她卡里剩一千出头。离发工资还有十天。

但她不在乎。这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给爸妈买东西。她想买。

十二月底,许愿提了离职。

直属领导找她谈了一次,说"你做得挺好的,为什么要走"。她说家里有事。领导没再追问。

最后一天,公司老总亲自找她聊了二十分钟。

老总是个五十多岁的浙江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许愿叫到办公室,倒了杯水。

"小林跟我说你走。"

"嗯。家里有事。"

"什么事?不方便说?"

"我爸上半年做了手术。我想回去。"

老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来了半年。进步很快。说实话我挺看好你的。"

"谢谢。"

"上海这边如果以后还想回来,随时找我。"

"好。"

许愿走出老总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有一点酸。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份工作。是因为这是她出学校以后的第一份工作。第一个工位。第一张banner被运营打回来七次的那个工位。林曼坐她旁边教她配色的那个工位。

她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告别聚餐。没有同事送行。小林发了一条微信:"走了?保重。"她回了一个"保重"。就这样。

一月,许愿回到老家。

东北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妈妈站在出站口等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新外套。看见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妈妈接过她的行李箱。手很粗糙。许愿低头看了一眼。比上次见又糙了。裂了几道口子。

"妈,你手——"

"没事。冬天都这样。"

许愿没说话。她拎着另一个袋子,跟在妈妈后面往停车场走。

爸爸坐在车里。发动着了,暖风吹着。看见她,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爸你身体怎么样?"

"没事了。切了胆囊,好了。"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一块。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精神还行。说话中气不足,但能看出来在硬撑着。

许愿坐进后座。车里有一股烟味。爸爸的。他手术后医生让他戒烟。但他还是抽。

"爸,医生说让戒烟。"

"戒了。偶尔抽一根。"

"偶尔是多少?"

"……一天半包。"

许愿没再说了。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老家的街道。熟悉的。灰扑扑的。路边堆着雪。有人在铲。铲雪的声音吱吱嘎嘎的。

她回来了。

回家第一件事,许愿拿着攒的钱去报了驾校。

报名费四千二。她卡里当时剩的钱刚好够。她想,先考出来再说。以后有用。

一月报名,二月过年,三月开始练车。每天早上八点到练车场,跟一群四五十岁的大哥大姐一起练倒库。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脾气不好。许愿第一次倒库压线,他骂了一句"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许愿没吭声。第二次又压线。他又骂。许愿咬着嘴唇,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旁边一个大姐看不下去了。"你别骂人家小姑娘。她刚来。"

"刚来就能压线?方向盘是烫手还是怎么着?"

许愿低着头,重新挂挡。离合松慢了,车抖了一下。熄火。

教练又骂。

许愿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她使劲眨回去。

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在上海的日子。被运营打回来七次。被那个副总盯着看。一个人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改图到半夜。她都扛过来了。现在被一个驾校教练骂两句,她不至于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火。慢慢松离合。车动了。

这次没熄火。

练了三个月。科目二一把过。科目三考了两次,第二次过了。科目四刷了三天题,满分。

六月,许愿拿到了驾照。

拿到驾照那天,她给沈亦发了条消息。

"拿到驾照了。"

那边没有回。

她等了一天。两天。一周。

没有回。

她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她说"我爸手术顺利"。他回了一个"好"字。

再往前翻。是更早的。"你拆钢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好。""疼的话别忍着。""知道了。"

再往前。是"等他好了,他想来,我还在"。他回了一个"嗯"。

再往前。是"早点休息"和"嗯"。

一条一条地翻上去。消息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从每天变成每周变成每月变成——没有。

许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发。

驾照拿了之后,许愿开始找工作。

老家的工作机会比上海少很多。设计岗更少。她投了十几份简历,只有两家回了。一家是打印店的平面设计,月薪两千八。一家是本地一家小电商公司的美工,月薪三千二。

她去面试了那家电商公司。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带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

"你做过团购美工?那电商美工差不多。但我们现在缺的不只是美工。"

"什么意思?"

"我们想让你兼运营。上架、写详情、做图、跟客服对接、偶尔还要写文案。等于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工资呢?"

"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三千五。"

许愿想了想。四千五。在老家不算低。但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我考虑一下。"

她没立刻答应。回家想了两天。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话。

"你爸那个药,一个月三百多。"

许愿当天就回了个"好"。

七月入职。电商公司。名字叫"优品汇",做家居用品的。办公室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里,十几个人的小团队。许愿的工位在角落,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做图,一台挂着后台。

她以为自己是来做设计的。结果第一天老板就给了她后台账号。

"你看看这个月的数据。转化率掉了三个点。你分析一下是主图问题还是详情页问题。"

许愿看着后台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击率、转化率、跳失率、客单价。她一个都不会看。

"我不会运营。"

"不会学。你PS都会自学,这个也能自学。"

许愿打开百度。搜"电商运营入门"。搜出来一堆课程。最便宜的九十九。她没买。她打开B站,搜免费教程。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月,她白天做图,晚上□□营。每天加班到**点。老板不要求加班。但数据不好看,她自己睡不着。

第二个月,她开始自己调主图。把A图和B图同时上架做AB测试。发现暖色调的点击率比冷色调高百分之十二。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老板。老板看了她一眼。

"你开窍了。"

第三个月,老板把她的工资涨到了五千。没提转正。直接涨了。

"你比我想的学得快。"老板说。

许愿没有笑。她只是点了点头。

她想起林曼说过的话。"审美这东西,不是天赋,是积累。"

运营也是。不是天赋。是试出来的。

八月的一天,许愿下班回家。推开门,爸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把钥匙。

"什么?"许愿问。

"车。"爸爸说。"给你买了辆。"

许愿愣了。

"什么车?"

"二手的。卡罗拉。跑了三万公里。六万八。"

"六万八?"

"首付两万八。剩下的贷款。每个月还三千。"

许愿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带着一点划痕。

"爸——"

"你拿了驾照没车开有什么用。而且你上班远。坐公交要转两趟。"

许愿的手指攥着那把钥匙。沉甸甸的。

"每个月三千贷款——"

"我还。你刚工作,不用你管。"

"爸,你刚做完手术——"

"我没事。你妈也在上班。够还。"

许愿看着爸爸。他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她双十一买的外套。袖口已经起球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沉默。不是别扭。是一种很朴素的、笨拙的、说不出来但做得出来的——

"你以后上班方便点。"他说。

许愿拿着钥匙,走到楼下。

车停在单元门口。白色的。不大。但干净。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新车的味道。方向盘套是妈妈缝的。粉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把钥匙插进去。打火。车震了一下。仪表盘亮了。

她握着方向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开。只是坐着。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车。是因为她爸。一个疼到半夜蹲在地上抓蚂蚁的人。一个切了胆囊还在抽烟的人。一个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人。给她买了车。

六万八。首付两万八。每个月三千贷款。

他说"我还"。

许愿发动车。慢慢倒出车位。上了路。

东北八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风吹进来。她开着车窗,沿着开发区那条路慢慢开。速度很慢。三十码。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没理。

她第一次觉得——她回家是对的。

不是因为上海不好。是因为这里有人在乎她开不开车、冷不冷、远不远。

九月。许愿在电商公司做了第三个月。

运营做得越来越顺手。她学会了看生意参谋的数据。学会了做关键词优化。学会了写标题。学会了分析竞品。老板开始把更多的品类交给她管。

但工资还是五千。

她开始觉得不够了。车贷是爸爸在还。但她自己也要生活。房租——她住家里不用交。但吃饭、加油、保险、日常开销。每个月下来剩不下多少。

而且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设计赚不到钱。

不是她做不好。是这个岗位的天花板就在这里。在老家,一个美工最高也就五六千。做到头了。但运营不一样。运营做得好,提成是上不封顶的。

她跟老板提了一次。说想把重心转到运营上。老板同意了。但工资没涨。

"你先把业绩做出来。"老板说。

许愿咬了咬牙。

十月。一个大学同学突然给她发了条微信。

"许愿,你还在做电商吗?"

"在。怎么?"

"我这边有个朋友的公司。做电商的。规模比你现在的大。缺一个运营。待遇比你现在好不少。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待遇?"

"底薪六千。提成另算。五险一金。但加班多。单休。"

许愿看着那行字。

六千。底薪六千。比现在多一千。提成另算。

单休。加班多。

她想了想。

"内推吗?"

"我帮你跟那边说一声。你发份简历过来。"

许愿当天晚上就改了简历。把电商运营的数据写进去——转化率提升了多少、客单价拉了多少、AB测试的结果。她不懂这些写得专不专业。但她把数字摆在那里。

第二天,那边约了面试。

面试在周六。许愿请了假去的。公司比她现在的大三倍。一百多号人。办公区整齐划一。墙上贴着业绩排行榜。

面试官是两个人。一个运营总监,一个HR。

"你做运营多久了?"

"半年。"

"半年?"

"之前做设计。后来转的。"

面试官翻了翻她的简历。

"你简历上写的转化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怎么做到的?"

许愿说了。主图AB测试、详情页信息层级重构、价格锚点调整。她说的很具体。不是背的。是她自己做出来的。

运营总监点了点头。

"你之前为什么从上海回来?"

许愿犹豫了一下。

"家里有事。"

"以后还会去外地吗?"

"不会。"

"好。我们这边节奏很快。单休。加班是常态。你能接受吗?"

"能。"

"什么时候能到岗?"

"随时。"

面试完出来,许愿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阳光很好。十月的东北,天高云淡。

她打开手机。翻到沈亦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三个月前。

她打了一行字:"我要跳槽了。新公司底薪六千。"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她看着那行字。

他可能不回。

也可能回了,只是"好"或者"嗯"。

他们之间已经变成了这样。不是吵架。不是决裂。是——没有话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什么呢?说她考了驾照?他知道了。说她爸买了车?他不知道。说她转行做运营了?他可能不关心了。

不是不在乎了。是生活把人拽向了不同的方向。她在上海的时候,他们有共同的话题——都累、都穷、都在挣扎。现在她回了老家,他还在成都。她做运营,他考公入职。她爸买了车,他妈关了店。

两条线,曾经交叉过。现在在各自的轨道上越走越远。

许愿删掉了那行字。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通讯录。翻到"林曼"。

"林姐,我要跳槽了。"

那边秒回:"去哪?"

"一家更大的电商公司。底薪六千。"

"牛。才半年就跳。"

"运气好。有人内推。"

"不是运气。是你自己争气。半年前你连详情页都做不明白。"

许愿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

有人记得你半年前什么样。

有人知道你走了多远。

不是他。是林曼。

许愿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要去跟现在的老板提离职了。

新公司下周一入职。六千底薪。单休。加班多。

她不怕累。她怕停。

停下来就会想。想上海。想那间二十平米的房间。想那个蹲在地上抓蚂蚁的男人。想那个在手术室外面哭了又没哭出声的女人。想那个隔着两千公里、最后只回一个"嗯"的人。

所以她不停。

工作。加班。□□营。考驾照。换工作。还贷款。活着。

就这样活着。

不知不觉,快一年了。

没有联系。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断的。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因为背叛。是因为生活太具体了。具体到每天睁开眼就是房租、车贷、工作、数据。具体到没有力气再隔着两千公里跟一个人说"今天我累了"。

不是不爱了。是没有位置了。

心里那个放他的地方,慢慢被别的东西填满了。驾照。车。工作。数据。转化率。爸爸的药。妈妈的手。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不是放下了。是——

许愿坐进那辆白色卡罗拉里。打火。方向盘上妈妈缝的粉色套子,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发动车。上了路。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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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见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