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渭河柳·初遇太子刘彻

初春正月,我听旁人闲谈,说天下多地接连遭难,地一日三动,大旱蔓延,衡山国、河东、云中郡百姓还闹起了瘟疫。①

地震,又是河东地震!

我整个人僵住发木。阿母、少儿阿姊,还有阿青、阿步两个弟弟全都留在河东平阳侯府,他们会不会遇上凶险?整日忧心忡忡,我茶饭不思,身形日渐消瘦。

闻女师瞧出我整日失魂落魄,再三追问缘由,我才压不住满心酸楚,掉着眼泪把心事说给她听。

她听完反倒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宽慰:“这点事不算难,我带你去求公主。公主素来疼你,这点忙她定会帮衬。”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一遍遍低声道谢。

闻女师领着我找到公主贴身侍女阿若,我认认真真、恳切地求她,盼望公主能帮忙往河东捎一封书信,只求知晓家人平安与否。

阿若听完,只是冷冷嗤了一声,神色傲慢又冷淡:“这些年地震还少吗?②再说河东侯府壁垒稳固,就算天塌下来也安稳无忧。你母亲、阿姊都在府中,定然不会出事。往后这种琐事,别再来叨扰公主。”

话音落,她便示意我们离开。

我站在原地怔愣许久,一遍遍地在心里宽慰自己,阿母他们一定平安无事。可此番受灾的地界实在太过广阔,儿时地震之后满目残垣、百姓流离的惨状,一幕一幕在脑海反复浮现,怎么也挥散不去。

过了不就,便到了上巳节。公主竟吩咐,让我随侍小公子曹襄,一同往渭水之畔踏青。我换上婢女们统一的白色曲裾,静静候在辎车之侧。队伍浩浩荡荡,四组侍从骑马在前开道,公主所乘的辎车华美至极,车辕饰以金玉,伞盖悬着金铃,车行时铃音轻响,叮咚不绝。

小公子曹襄在车内看见我,立刻探出头来,脆生生唤我同乘。我依言上车,在他身侧坐下。

“子夫,你给我唱歌吧。”小曹襄眯着眼,打了个软软的哈欠,自然而然依偎进我怀里。

我心头一软,轻声应:“好。”一手轻轻拍着他,我缓缓开口,唱起当年阿母亲口教我的歌谣:“汾水宽,柳丝长,太阳落下影弯弯。苗儿长,丰收盼,小儿不再受饥寒……”

唱着唱着,泪水竟无声滚落。幼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地震仍记忆犹新,如今家人在河东更是音讯全无,我怎么能不难受呢?

身旁的平阳公主似是察觉,原本闭目小憩的她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怎么了?可是不愿照料襄儿?”

我连忙垂首,拭去泪水,轻声回道:“回公主,婢子只是唱歌时,想起了阿母。”

公主淡淡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又问:“你阿母尚在人世?”

“在河东的平阳侯府中做仆妇。” 我低声答。

“哦,在河东好啊!你换个曲子再唱吧。” 公主语气轻描淡写,似乎我的情绪一文不值。我知道这些天家贵人一向如此,便收住情绪,颔首应是。直到我又开始唱歌了,她便重新靠回软垫上小憩了。

到了渭水边,我才彻底地震惊到了。上巳节本就是全民同乐的日子,而渭水边却站满了卫士。他们穿着黑红色的短直裾,远远的站了一长排,隔断了一片好风景。而对岸的青年男女们,则在远处往这边望着。

我远远便见一顶华丽幄帐,立在河畔青草之上。路边车舆一架比一架华美,珠玉缀饰,映着水光熠熠。我站在侍婢的末尾,跟着公主缓步往幄帐而去。幄帐前的空地中间,立着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年,正俯身投壶,身旁侍立着不少宫人围成了一大圈。每当他投中一支,周围便立刻响起一片奉承之声,还有几名华服女子娇声附和,一口一个 “殿下好厉害”“殿下好棒”。

我立在远处,只觉无趣得很。不过是投个壶罢了,有什么值得这般争相吹捧?实在浮夸至极。

曹襄一见那人,立刻撒开公主的手,欢叫着冲了过去:“舅舅!舅舅!”那少年闻声回头,一见是他,立时展颜,伸手将他高高抱起,原地转了个圈。两人笑闹成一团,亲昵无比。

公主也走近了些,亲昵的唤:“阿彻,怎么又壮实了些。”

我立在原地,这才知他是公主的弟弟,当今太子刘彻。

公主的贴身侍女阿若驱散了我们,只因近前都是天家人,不需要我们这些侍婢。于是我们一行十人只能退下。

我转身时多看了一眼众人簇拥的太子,只觉他并无半分特别。个子不高,身形胖胖壮壮的,眉眼间倒与公主有几分相似。瞧着,竟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没什么两样,不过就是出生天家罢了。

我见待命伺候的侍婢众多,无人看管。便独自退开,寻了个僻静处溜了开去。穿过一片浅浅的芦苇荡,风一吹,苇秆轻晃,瞬间冲散心底的阴霾。我才真正懂得,诗中那句 “蒹葭苍苍”,原是这般景致。渭水似是有神力,一望见这悠悠流水,心头便松快下来。岸边柳丝长长,随风轻轻飘摆,拂过人面。

我闭上眼,一瞬间竟似回到了童年。那时,我与姊弟几人,在汾水岸边的柳荫下嬉闹玩耍,君孺和少儿把柳枝缠成秋千,让我和阿青坐着晃悠,是那般无拘无束。

幄帐附近忽然飘来乐声,想来是外乐府③的女乐们在演奏。我无心去凑那热闹,只懒懒倚在柳树旁,随手折下嫩枝,慢慢编起花环。指尖绕着柳枝,嘴里不自觉轻轻哼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唱着唱着,我发现曲调竟自然而然在心底流淌,不是谁教的,不是旧曲,是我自己生出来的。我将编好的花环往头上一戴,顺着心意,且歌且舞。

渭水边的地面本不平坦,凹凸错落,可景色实在宜人,我早已全然沉浸其中,半点也不在意。从前总以为,书中描绘的山水情思,已能带我挣脱身上桎梏;可真正踏足此地才明白,实地的风、实地的水、实地的光,是任何想象都换不来的。阳光洒在水面,粼粼如碎金。风里的自由,空中的鸟鸣,无形中汇成一段天然的旋律。

我闭上眼,细细去听,去分辨:渭水悠悠,声如筝鸣,轻轻回荡;风过耳畔,清越如笛;脚步起落,沉稳如鼓;芦苇簌簌,绵柔如琴。

一睁眼,兴奋得几乎要笑出声。我也可以像女师那样,自己造曲,自己编舞。说不定,我真的可以不靠旁人,只凭自己的技艺,留在府里做一名女师。不用做谁的妾,不用做谁的附属,只靠歌舞立身,安安稳稳、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①《史记·孝景本纪》后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动。……大旱。衡山国、河东、云中郡民疫。

②从公元前149年至前142年频繁的地震、天灾、干旱。

③外乐与“内乐”相对,《史》、《汉》未见,秦之音乐有宫寝、宗庙、祠祀之乐,又有宫廷、宴飨、韶武之乐,后者当属外乐。(文物封泥出自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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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长歌之卫子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