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庭院中的槐树，花开六度，我也能正式歌舞了。今天，是公元前142年立春。也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献艺的日子。
我本以为经年苦练，早已胸有成竹，不会再有半分怯意。可越是靠近大殿，心便越是忐忑不安。我立在乐君身后，心跳得几乎要跃出胸腔。
王娥跟在我身后，小声喃喃念唱：“天保定尔，亦孔之固……”
我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息，轻声安抚：“没事的，王娥。今日只是公主府的私宴，并无外客，不必这般紧张。”
“可、可听说公主的两位妹妹也来了！我、我实在怕得紧。” 王娥的声音细细发颤。
前方的乐君见四下无人，便保持着躬身姿态，微微侧过头，低声对我道：“我们连平阳公主都未曾真正见过，今日竟要一下子见到她们三位公主。”
王娥在身后听得眼睛发亮，忙压低声音：“那、那太子殿下会不会也来？我…… 我倒真想见见那位太子。”
许阿安在旁暗暗打趣：“王娥，你是不是听乐工们讲多了宫闱故事，也想着凭歌舞攀附天家？”
王娥噗嗤一笑：“哪有！见见又如何？听闻太子只比我们大三岁，说不定真有缘分能见着呢。”
话音未落，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殿内悠扬乐声缓缓飘出。李女师探出身，低声催促：“小家伙们，快进来！等上完这一轮膳，便轮到你们了。”
我立刻屏息凝神，迈着规矩趋步走入殿内，与众人一同静候在漆器屏风之后。殿间笑语不断，间杂着孩童清脆的嬉闹，暖意融融。
直到女师扬声唱报：“献——《小雅??天保》！”我们才依次列队，绕出屏风，趋步至殿中，稳稳立定。我的位置，恰好正对公主。余光瞥见平阳公主与平阳侯端坐主位，小公子依偎在公主身侧。灯烛煌煌，映得公主鬓发间金步摇流光夺目。
钟磬之声缓缓扬起，我垂眸、展臂、沉气、抬袖，扬声领唱：“天保定尔，亦孔之固。
俾尔单厚，何福不除？”
一句唱罢，队形从容变换，王娥移步至中心。我们敛声立在一侧，预备和歌。
“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待她唱毕，我们齐声相和，将这一句重复得沉稳绵长。间奏之时，扬袖轻舞，回眸探身，身姿婉转如柳。一曲至终，我们齐声同唱，声震殿间：“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一曲终了，殿内却静悄悄的，未有半分喝彩。我那颗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忽然，主位旁的小公子开口了，语气带着孩童的直白与不耐：“母亲，这个歌不好听，就像宫里那些给外祖父唱的曲子，我不喜欢。”
这话一出，我心一颤。今日是小公子的诞辰，我们特意献上祝寿的雅乐，可作为小寿星，他竟这般不喜欢，这可如何是好？
平阳公主并未呵斥我们，反倒语气温柔地抚了抚小公子的头：“襄儿，今日你是主人家，又是你的生辰，客人们都在，一曲唱罢，该先喝彩才是，这是规矩。若是真不喜欢，待会让她们换一曲便是。”
小公子听了，才不情愿地收敛了神色，敷衍地鼓了鼓掌，拖长了调子喊：“彩！”
他这副模样，惹得殿内诸位女眷忍俊不禁。一位身着锦袍、气度华贵的贵人笑着打趣：“襄儿真是可爱，你瞧瞧，把这些小女乐吓得，魂都快没了。”
平阳公主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阿婷，你这话，他哪里听得懂是夸是骂。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模一样，都是直愣愣的性子，半点不懂圆滑。”
殿内的笑声愈发爽朗，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可下一刻，平阳公主的语气便淡了下来，看向我们问道：“你们还会什么曲子？唱些新的来，旧曲就不必再唱了，和宫里的调子没两样，无趣得很。”
说罢，她不耐烦地用漆箸拨了拨碟中的菜肴，神色间满是不悦。女师连忙躬身上前，走到主位前跽坐下来，声音轻柔而恭敬，一一念出备好的曲名。
公主听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放下漆箸：“又是这些情情爱爱的曲子，襄儿一个孩童，怎么听得懂？早便和你们说了，预备些新曲，你们倒是记不住，真是无聊。”
她拿起一旁的耳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今日我两个妹妹特意过来，竟连一支合心意的曲子都没有，真是无趣。”
我们几人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唯有女师依旧保持着跽坐的姿态，低声应着 “是”，神色间满是窘迫与无奈。
公主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女师道：“罢了！你去唤月姁过来，让她唱。”
“公主，月姁今日未曾上妆，也未更衣……” 女师连忙回话。
公主立刻给了一个眼神，瞬间镇压住女师。女师大气不敢出，只得连连应是。我们立在一旁，一样难堪。
女师转身时，目光恰好与我对上，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身对公主轻声道：“公主，月姁更衣上妆尚需片刻。不如先让卫子夫，唱一曲《采葛》①应应急？此曲轻快活泼，权当给公主们一乐。”
女师忽然提到我，我心猛地一紧，瞬间激动不已。
公主却未松口气，对着两位公主说道：“我前些天就说了，这些小丫头年纪尚幼，练好了再献艺。毕竟两位妹妹难得同来，不叫月姁她们大些的上来，反倒让这些毛丫头应付，既没经验，又无趣得很！”
女师卑微至极，头垂得更低了。
公主见她这般，睨了一眼又仰着下巴，对着女师说：“也罢！便姑且一听。”
女师连忙向我递了个眼色，我立刻定了定神，轻轻松开长袖，准备歌舞。
殿内烛火摇曳，乐声缓缓起。旋律一响，我便踩着细碎摆步，轻移而入，腰胯随韵律轻轻摆动，一步步行至殿中。开口唱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将少女情思的柔婉，尽数揉进歌声里。待节奏一转加快，我猛地扬袖，和着鼓点纵身跳起楚舞。长袖翻飞如鸿，折腰翘袖似柳，旋身之际，袖绕周身走，连殿中灯火光影，都随我舞姿轻轻晃动。那一刻，我早已将方才的窘迫与紧张尽数抛却，整个人都沉浸在乐舞之中。只觉周身汗毛微竖，心神激荡，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曲一舞牢牢牵住。我唱着，跳着，满心都是畅快与欢喜，开心极了。
一曲终了，我微微喘息，躬身垂眸，静静立在殿中。平阳公主竟是率先拍掌，连声称赞：“好！唱得婉转，跳得灵动！”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笑意盈盈：“这曲子活泼，这丫头生得也极好。”
“还是长姊府中藏着人才，今日才算见着了。”
“赏！” 公主当即扬声。话音未落，她忽然开口：“襄儿，你要去何处？”
不知何时，小公子曹襄已跑到我面前，将一块糕点递到我面前：“你唱的真好，这个是我最喜欢的，给你吃！”
曹襄一语落地，殿内顿时一片温和笑声。
“襄儿，她的歌舞，你可喜欢？” 公主柔声问道。
曹襄脆生生回头：“母亲，我喜欢她！她最好看！”
公主看向我，笑着道：“给你，便收下吧。”
我颔首，双手恭敬接过糕点，正要躬身退下。
小公子曹襄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我要你喂我饭，我要你喂。”
殿内瞬间笑作一片。
公主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你叫卫子夫，是吧？”
我捧着糕点，轻声应是。
“既如此，你便过来，给公子喂饭。”
喂饭？我迟疑了一秒，犹豫着抬头，女师却马上使眼色示意我上前侍奉。我迟疑着开口：“…… 是。”
我只得勉强起身，缓步走到主位旁。曹襄小公子兴奋地拍了拍身侧的席位，我只能依礼跽坐下来，端起碗筷，面带微笑，耐心地一点点喂他进食。可心底，一股难以言说的不甘，一点点涨到极致。方才明明都赞我歌舞出众，为何只因小公子一句话，我便又成了伺候人的婢女？歌舞再好，终究抵不过主人一句随意的吩咐。
①歌舞视频：全网ID李诗荟 《平阳歌舞｜子夫一曲，可唱到你心里去？》 张渠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