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阳公主家

站在朱红大门前,抬脚跨进去的一瞬,我才明白门里门外完全是两个天地。脚下不再是家乡随处可见的黄土,而是铺着平整光滑的雕花砖,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砖面凉丝丝的,格外顺滑。

连片木廊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头。墙角开着各色漂亮的花草,几名身着长袍的女子捧着食案,步子轻碎有序地匆匆走过,不知要将吃食送往何处。她们举止恭谨克制,长发规整束起,模样十分好看。

远处飘来绵长婉转的歌声,一缕缕勾着我的目光。我跟着引路的两名男子往长廊深处走,行至开阔庭院,撞见了往后一生都忘不掉的景象。一群和阿姊君孺年纪相仿的女子,身着天青色衣衫,外罩如云般轻薄纱衣,走起路来,衣摆像鱼尾般簌簌摆动。舒展长袖,踏节轻歌曼舞。

这般景致如梦似幻,我从前从未见过。席上坐着乐工,手持乐器伴奏。其中一名女子最为出挑,折腰旋身,回眸时眼波婉转,似藏千言万语。

她领头吟唱,其余众人和声相和,宛若群星拱月,衬得她像月中姮娥一般夺目。一曲落幕,她收了舞姿,目光落在我身上,轻笑着开口:“你们瞧这新来的小丫头,满身尘土,偏偏生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话音刚落,其余女子纷纷围拢过来,掩着袖偷笑,低声对我品头论足。我霎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里安放手脚。

一阵严厉的咳嗽骤然响起,众人立刻敛了笑意,分立两旁。人群中间走出一位年岁稍长、容貌依旧艳丽的妇人,一身红褐色深衣,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一旁红袍男子满脸讨好,对她回话:“李女师,这孩子的阿母在平阳邑本就是有名的美人,听闻这丫头天生通晓歌舞,正是按您的要求寻来的。”

李女师抬手打断他的话,绕着我缓步走了一圈,她拿戒尺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又从袖中取出帕子,往帕上唾了口唾沫,直接擦在我的脸上。我心底满心嫌恶,却半分不敢躲闪。

她微微颔首,低声自语:“脖颈修长,手指纤细,肤色白净,底子倒是极好。你,说句话,或是唱一段曲子来听。”

我心里绷得发紧,喉咙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红袍男子在一旁急得催促:“快唱!赶紧出声,今日你的去处,就此定了。”

我听不懂他口中定去处是什么意思,只看得出他满心焦灼。边上歌舞的姊姊们纷纷朝我轻轻点头,眼神恳切,有人小声提点:“小妹快开口,唱出曲子,便不用做粗重苦活。”

一圈人围着我不停催促,各式声响叠在一起,我慌得六神无主。目光无意间瞥向远处廊下,几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小姑娘满身尘土,跪在地上擦洗地砖,眼底情绪复杂难言。我一时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女师渐渐失了耐心,转身就要离去。望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当初阿母转身送我离开时,那般不容转圜的决绝,喉间涌上哭腔,缓缓开口唱起来:“汾水宽,柳丝长,太阳落下影弯弯。苗儿长,丰收盼,小儿不再受饥寒……”

本已背身的李女师听见歌声,脚步一顿,慢慢转回身,看向我道:“小丫头,别哭了,往后日子还长呢。”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里面掺着几分怜悯和同情,还藏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酸涩。

“月姁,带她去梳洗吧!”

就凭着这一段阿母教的歌谣,我留了下来。我永远记得,来公主家吃的第一口食物,就是粟米糕。我简直不敢相信,粟米竟能做得这般扎实香甜,不必再煮成一锅清得照见人影的稀粥。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滚落下来,我大口大口地嚼着,狼吞虎咽。什么被抛弃、被送走的委屈,什么无家可归的苦楚,在这一刻,竟都被这一块小小的粟米糕冲淡了。

第二天,年迈的老媪们为我们梳好总角,领着我们到了庭院之中。

女师则缓步走到槐树下的席边,缓缓坐下。我抬眼望去,只见席子四角各压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石熊,心中顿时觉得新奇不已。在家时,阿母不过用四块寻常石头压席,女师这里竟是这般可爱的小熊,看得我心生欢喜。

女师轻轻清咳一声,我立刻收回心神,不敢再看。

这时,站在前排的大姊姊们忽然转身,走到我们面前,一对一地指点身姿。月姁阿姊迈步而出,在我们面前细细讲解。她声音清亮,语气却非常严肃,与女师如出一辙。

“我们虽是女乐,一言一行却都是按宫中规矩训练。即便坐下,也要优雅从容。”

话音落,她面上立刻漾起温和笑意,瞬间切换成一种极致柔顺优雅的姿态,与方才的严厉判若两人。她身姿端正,轻轻屈膝跽坐好。

女师点了点头,道:“好了,月姁。退下吧!”

等月姁退下后,她又轻声开口:“你们侍奉的,是阳信公主,世人也常称她为‘平阳公主’。公主乃是陛下与皇后的嫡出长女,尊贵无双。如今的平阳侯,出身高祖功臣曹参之后,能尚公主,全凭祖上的恩荫。

现在你们年纪小,可慢慢调教、慢慢长大,等你们长成,便能承继席间歌舞之事。

若是从小训练不精,届时出了差错、丢了体面,你们皆是奴籍,生死去留全凭主人发落。到那时,公主要是想把你们卖掉,全凭她一句话。可若是惹得公主不快,将你们丢去后院烧火、日日吃糠咽菜、忍饥受冻,和现在比起来,可是天差地别。”

她的话我大半听不懂,只觉得她气场太凶,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乖乖按着要求做。

后来闲暇时我听旁人说,公主府奴仆成百上千,唯有歌舞女乐最为体面光鲜,只需在宴席间献舞唱歌,不必干粗活。

到这儿我才明白,孤苦无依的从来不止我一个。同屋十几个小姑娘,人人身世凄惨:有的父母早走,被舅舅转手卖掉;有的没了阿母,被阿翁送来此处,各样苦楚数不胜数。

每每说起自家过往,大家都死死憋着哭声,泪水静静淌落,比屋外落雨还要久。我们这群同命相怜的女孩,只能互相依偎,彼此取暖。自那以后,我便与同榻的林乐君成了最亲近的伙伴,许阿安与王娥也常同我们一处玩耍,我们四人形影不离。

侯府里的日子,和从前天差地别。顿顿都是管饱的饭菜,再也不用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身上的衣衫柔软不磨皮肤,下摆长长的盖住双脚。夜里睡觉不必蒙住脑袋挡风,也不用提防墙皮掉土落在脸上。每日只需要走路、仪态、识字,别无粗重活计。

也许是我们年纪太小,李女师便安排府里几位年迈老妇人照看日常起居,让我们唤她们阿母。我认了赵阿母,她性子温柔周到,待我极尽疼爱。从前我总夜夜做梦,梦见被阿母送走抛弃的绝望,可在赵阿母温暖的怀抱里,那些心口的伤疤,一点点慢慢化开了。

平日闲聊,我从赵阿母口中听闻一桩旧事:严厉的李女师,院里所有女乐、乐工,全是当年天子赐给公主建府的旧人,从前通通在未央宫的乐府当差。

她们总会无意提起宫里的日子:浮躁压抑的氛围、捆得人喘不过气的严苛规矩、常年散不去的冷清孤寂。这些零碎话语听得多了,我心底渐渐发凉。

原来那座人人向往、巍峨宏大的未央宫,竟是一处熬人的牢笼。无数女子耗尽一辈子困在高墙之内,有的人到头都没能见天子一面,更别说得到半点怜惜恩宠。念及此处,我不由得满心挂念长姊卫君孺。不知道她独自待在深宫,这些日子过得是好是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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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平阳公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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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长歌之卫子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