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长安

“子夫,我要去长安的未央宫了。”

我和长姊卫君孺站在平阳邑的城门口,我闻声抬起头望向她,她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秋风拂乱她颊边碎发,半点吹不散她对远方的满心向往。

我双手紧紧攥住她磨得散开的袖口,心里急得不行,连忙追问:“阿姊,你去长安做什么?未央宫又是哪里?”

君孺身上穿的是阿母的旧衣袍,是一件灰褐色深衣。这是阿翁在世时,阿母常穿的衣服。自从阿翁走后,阿母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衣料,到头来就只剩这几件旧衣。如今她要走了,才穿了这唯一体面的深衣。

阿姊性子向来温柔,她缓缓蹲下身,轻轻抚着我的头顶哄我:“未央宫便是皇宫,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郑季说会送我入宫,倘若哪一日能得到天家赏识,往后你和少儿就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你日日都能吃到只有正旦才分得的饴糖,顿顿都能吃上管饱的粟米饭。咱们一家人也不必再看人脸色度日,阿母织布,也不用这般辛苦劳累。”

那时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晓得最疼我的阿姊要走了。我哭得喘不上气,泪水糊住双眼,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只想让她多抱我一会儿,再多闻一刻她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

可她终究还是走了,身影消失在平阳邑夯土筑成的城门之外,去了那片全然未知的长安。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经历别离,眼睁睁看着疼我护我的长姊远赴他乡。我万万不曾料到,往后命运起伏辗转,这次分离,仅仅只是开端。

没过多久,灾祸降临,我也被迫离开了家。

那年天刚蒙蒙亮,我跟着少儿阿姊、小弟阿青去汾水河边挖野菜。天色骤然大变,只听见牛声嘶吼,地下翻涌,我站不稳脚跟,脑袋阵阵发晕。少儿阿姊连忙抱住我和弟弟,三人蹲伏在地,静静熬过这场地动。①

震感平息后,少儿牵着我与阿青往家走。我心里怕极了,一路哭个不停,抬头看向少儿,见她眼底也淌着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脊背绷得笔直,低声安抚我们一切都会好。

一路往前走,往日熟悉的景象全然变了模样:路边大树连根倾倒,屋舍坍塌残破,随处可见抱着孩童失声痛哭的妇人,还有男人在断墙残垣间疯了似的找寻亲人。少儿攥着我的手,力道越来越紧。

转过一处巷口,我们看见抱着襁褓婴孩的阿母,这一刻,少儿才终于放声大哭。我们几人紧紧依偎在阿母怀中,不多时天上落下雨来,阴冷潮湿,直到跟着阿母挤进郑季家的柴房暂住,我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

柴房外头不断传来妇人刻薄的叫骂,什么死了丈夫的寡妇,勾搭我家男人,一个接一个地生,如今拖家带口到我家来了。

可我清楚,那些辱骂全是冲着阿母来的。少儿气不过,要冲出去争辩,被阿母死死拦下。

“少儿,你要记牢,咱们眼下只求活下去。只要能活着,万事皆有转机。外头这些羞辱闲话,全都不值一提。”

我满心惶恐,只能紧紧靠在阿母身侧,帮着照看襁褓里刚出生的小阿步。

短短几日过后,又一场别离如期而至。

小弟阿青被单独留下,归他生父郑季照料。阿母与少儿,则在郑季安排下,入平阳侯府做了僮仆。

唯独我,要被送往千里之外的长安。

我始终想不通,为何偏偏是我,要去往那般遥远陌生的地方。上路那日,我一路哭嚎挣扎,拼尽全力不肯动身。耳边一遍遍回响阿母温柔又万般无奈的劝说:“子夫,听话去吧。去往长安,总好过困在平阳受苦。听郑季的安排,到了长安,你便再也不用挨饿,一年四季衣食不愁。”

我拼命地哭,拼命地喊,眼里透着绝望,嗓子都哑得发疼。却始终换不回阿母的一次转身,换不回她再抱我一次。两个身着红袍的男子,一左一右架着我,拖拽着往前行。

原来被抛弃是这样的滋味。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深深刻进了我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我眼里只有阿母抱着小弟郑步,决绝转身离去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阿母真的不要我了吗?我不敢信,也不愿信。我拼尽全身力气挣扎,手脚乱蹬,可那两个男子的力气太大了,我怎么挣也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母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远方。

走了许久,我终于意识到,去长安这件事,早已成了定局,再怎么挣扎也无用。我看着身边两个男子冷漠的脸,索性垂下手,装作温顺乖巧的模样,不再哭闹,只在心里暗暗憋着劲。

可他们依旧不放心,找来一根粗麻绳,将我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紧实的绳结勒得手腕生疼,细细的麻绳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

一路上,我的眼睛不停打转,目光扫过路边的草木、沟渠,暗自记住回家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我要找阿母。

当我们路过一处陡坡,坡下围了许多人,都低着头,弯腰往一个大坑里埋着什么。我眯起眼,才看清坑里堆着的,全是冰冷的尸体,有的面目狰狞,似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有的衣衫褴褛,沾满了泥土与血迹,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毫无生气,像一堆废弃的杂物。最后,我看清熟悉的衣角,才意识到前些天还一起嬉戏的玩伴,也被压的不成人形……

我吓得浑身一僵,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慌乱的尖叫。好在其中一个红袍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我硬生生提了起来。

另一个男子皱着眉,眼神凶狠,恶狠狠地骂道:“再敢折腾!要不是看你有几分颜色,能送进长安的公主府,不然早把你丢去做暗娼!”

我望着坑里堆叠的尸体,鼻尖萦绕着阵阵刺鼻的腐臭,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两个男子嫌恶地掩住鼻子,不耐烦地一左一右夹着我,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是我六岁时,第一次直面生死。那些曾经鲜活的人,那些和我们一样,会哭、会笑、会饿肚子的人,此刻像晒干的柴火般,毫无尊严地堆在一起,被草草埋进冰冷的泥土里,从此再无痕迹,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路越走越远,故乡的汾水,姑射山的高阔,那些熟悉的地方,再也看不见了。我的泪水早已哭干,眼眶红肿得发疼,连抽泣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就这样,走一段路,坐一段牛车,日复一日,不知走了多久。我侧躺在牛车上小憩,听见那两个红袍男子低声议论着地震,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道吗?这次河东地震,底细可不敢往上报。”

“为何?”

“死的人太多了!平阳邑的房子塌了大半,这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平阳这边做官的,一个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哼,先是七国之乱,又是逼死废太子刘荣,这些年日食天灾年年不断!也不知道是这立的新太子,是灾还是……”

“嘘!可不能乱说!都说这新太子是皇后当年见日入其怀②而生,定是大汉未来的明主。”

“哎,这些狗屁都是为了给他儿子名正言顺编排的!谁做皇帝,谁做太子,都是他们天家杀来杀去。昊天在上啊!何来明君真的顾过我们这些底层人?”

我听着听着,眼泪悄悄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知道,比起那些在天灾里死去的人,我能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又走了许久,路途渐渐平缓,只见往来行人身上的衣裳,越来越长,布料也愈发鲜亮,和故乡人身上打补丁的粗麻布,截然不同。我心里渐渐有了数,想来,我们该是到了关中平原,到了那人人都说富饶的长安了。

再行一段路,便到了渭水之畔。眼前豁然开朗,风从远处轻轻掠过脸颊,带着不同于故乡汾水畔的干爽气息,吹在脸上,竟让人心头稍稍舒展了几分。不远处,宽阔渭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水流平缓柔和,竟与故乡的汾水,有几分相似。那般熟悉的模样,瞬间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扯得我鼻尖阵阵发酸。

阿母,我好想你。

①《史记·孝景本纪》中元三年四月地动(公元前147年)

②《史记·外戚世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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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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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长歌之卫子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