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一禁,府中再无丝竹弦乐。我无事可做,便日日静下心看书,和同样喜欢读书的林乐君,两人私下借了李女师许多书,开始大量阅读。
我们俩翻着《老子》,一开始我们还在想,怎么老子会认为天地视万物如刍狗?后面多读了几句,我才明白,老子不是在说人无用,而是告诉我们,大道面前也许什么都是一样的。乐君听了我的解释,捧腹大笑,可笑着笑着,她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她掩面哭泣了一会,身体不住地发颤。那一刻,我已然知道她在哭什么,但是我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后背轻轻安抚。直到她抬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轻声开口问我:“可子夫,既然天地面前我们都是一样,为何你我沦为奴?为何你我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情绪也慢慢低落下来。她见我这样,缓缓靠近我,两人彼此靠在一起。
片刻后,她拿起书简继续看着,伸出手指对着后面几个字说:“不如守中,是不是老子给出的答案?”
我看着 “不如守中” 四个字,轻声呢喃:“不如守中,难道是叫我们什么都不在乎?还是说,把心放平,看淡世间一切,才叫不如守中?”
乐君吸了吸鼻子,缓缓坐直了身子,抬着头望向天空:“许是我们想这么多,也是徒增烦恼。像老子说的,像风箱一样,心里是空的,什么都不想,任由风起风散,那些被抛弃、被遗忘的烦恼便不再有了。”
我一瞬间看透她故作坚强的姿态,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柔声回答:“乐君,你有我,难道我们相伴多年,还不算家人吗?”
乐君的视线一点点从天空转向我,泪水伴着哭腔一起道出她心底深深的委屈:“子夫,为什么你的家人都能在府里相聚?而我阿翁明明还活着,就把我卖掉?可是家里明明不缺钱啊?就是因为新妇嫌弃我是累赘?阿翁便不要我了吗?我想不明白,我宁愿像你一样,有阿母在,有姊妹在,更有兄弟在……”
我哽咽着,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傻瓜,我刚刚都说了,你也是我的家人。那我阿母,不也是你阿母?”
“真的?” 乐君瞬间破涕为笑,激动地追问:“你真觉得,我是你家人?”
我笑着点了点头,她缓缓垂下眼眸,轻轻叹了口气。隔了片刻,她才带着几分心虚,眨着眼睛试探着问我:“我,想做你真正的家人。”
话音刚落,她脸颊霎时漫上一层红霞,羞得连呼吸都微微发颤。我心里明白她喜欢卫青,也清楚我们奴婢,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却不愿打碎她这份少女心事,只装作不解,微微凑近,笑着打趣:“怎么?难不成还要摆下酒席,宴请我阿母,堂堂正正认她做母亲?”
她睫毛轻轻颤动,目光四处闪躲,声音微微发颤,带了几分哽咽。支支吾吾说“是。”
我见她这样,连忙故意岔开话题:“你说,老子圣人的意思,是不是我们与天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乐君许是被我的话惊得一惊,连忙从方才的窘迫里抽离,又凑近我耳边回应:“不瞒你说,我也觉得是。我觉得,我们和公主没有区别,都是娘胎生的。不过她的阿母是皇后,而我们,却是普通人生的。”
我缓缓摇头:“我听赵阿母说,之前皇后也只是名寻常女子。是家里走了门路才入了太子宫。可见一朝一夕之间,人的命运起伏能有多大。也许你现在是普通人,或许有朝一日咱们可以摆脱奴籍,真的重获新生。”
她听了我的话吃惊不已,试探着问:“你怎么会觉得我们会改变命运?”
我抬眼,指着天说道:“之前河东地震,一瞬间带走了很多人。有贫苦的,也有家底丰厚的。他们都说我们卫家命大,居然一个都没死。我想,天地并不仅仅庇护天家和权贵,也许,天地大道也庇护你我。”
乐君这从方才的情绪里一点点抽离,她缓缓扬起下巴,带着些嗔意说道:“我就觉得,他们没什么了不起。许是天地大道让你我二人经历这些罢了。你说是不是?”
我见她这样通透,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地震我都活下来了,可见除了死,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既然不死,何苦再纠结过往呢?”
她听了,蹙着的眉头也一点点松懈下来。
我见她释怀了些,便换了个话题继续聊:“乐君,我从女师那里得了一本杂书,书里的观点可通透了。庄子这人思想很高,却很穷。楚国让他去做官他不干,因为看透一切,觉得没意思。宁愿学神龟在泥地里打滚,也不愿去受供养。这个故事倒是新奇,让人看淡几分物质,转而追求心灵的解脱。可我喜欢的却是他另一个故事:他有一夜做梦,说梦里他是蝴蝶,可梦醒了他又恍惚,觉得自己才是假的,梦里的蝴蝶梦见的是他。你说这人神不神奇!高官不做,天天就在天地间悟道理。”
乐君听了来了兴致,嘴角都挂上微笑:“这个人穷成这样还这么洒脱,他的书倒是有意思!你得了这么好的书不给我看?小气!”
我连忙掩袖轻笑:“哈哈哈,也许你我现在就是他人之梦中。我们的苦都是假的!那人也许衣食无忧,有父母疼爱,更不用为奴为婢。亦或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醒了还感叹:‘哎呀!还好是梦啊!我不用经历这样的人生。’”
乐君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说道:“对啊!对啊!我们都在他人之梦里,何来奴籍?何来悲苦?不想了!彻底不想了!”
我连连点头:“你看,你我像不像那庄子。刚刚也在学圣人悟道呢!”
乐君点点头,情绪明显比方才好太多了。她望着我的眼睛,又轻声感慨道:“子夫,我喜欢读书,可我们只能趁着空隙才能读。我猜,造这场梦的那个人,定然满腹经纶,可以日日开卷。梦里那个我,会不会也能自在活着?我是说,或许那一个我,本就是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我望着她眼底的光,清清楚楚看见她骨子里藏着的不甘。那是对命运不公生出的倔强,是向着天道发出的、不肯低头的叩问。“会的!那个做梦的人,她的世界里,你一定能做回你自己。”
乐君笑了,那种释怀在她眼里缓缓稀释,不再有纠结的瞬间了。
我顺着她的遐想,在心底默语:“我想,属于我的那个梦里人,她可以随心起舞,不受半点拘束。她的歌舞不必沦为宴上供人取乐的消遣,每一回抬手转身,都只是舒展她自己的本心与自在。”
夕阳西垂,橙红的晚霞漫过院墙。我们背靠着背,思绪早已飞出这座宅院,在茫茫天地之间,漫无边际地畅想。
就这样,我们二人,在庭院的槐树下第一次 “论道”。我们不知道是不是蝴蝶的梦中人,或者我们就是那蝴蝶。但是庄子的故事,确实能让两个受伤的灵魂,在另一个梦境里找到心灵的归属。那个梦里,没有三六九等,没有高低贵贱,更没有约束人身的自由。那是一个属于我们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