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这天,府里格外热闹。我拉着乐君往阿母的住处走,她却羞得手足无措,那拘谨的模样,倒像是要拜见婆母一般郑重。听说公主一早就去了未央宫,平阳侯与公主不在府中,府里众人反倒松快了不少。
厨房备下满桌吃食,众人索性将案几拼在一处,挨挨挤挤跽坐一地。我们身份低微,无缘去往大殿、内殿赴宴,只能聚在仆妇小院欢聚,欢声笑语混着饭菜香气漫满全院。爆竹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一张张笑脸,我们对着跳动的火星默默祈愿,盼来年安稳顺遂。
卫青长高了大半,身形已然与我齐平。在公主府衣食充足,少了往日苦楚,不单个头蹿起,肩膀也生得结实宽厚,看得我心底满是宽慰。他吹灭火折子转身时,正撞见我望着他,便缓步走近,轻声道:“阿姊,我们许久不曾好好说话了。”
可身侧的乐君瞬间面颊通红,慌忙躲到我身后。我瞧着她腼腆模样,笑着拉住她的手:“走,我们三个一同去看热闹!”
卫步立刻凑上来,攥住我的衣角撒娇:“阿姊,我也要去!” 我牵住他的小手,四人一同往院中大槐树走去。院外传来阵阵鼓声,听得人心头发痒,我踮起脚,想看清外头的傩舞队。卫青二话不说,伸手稳稳将我托举到树杈之上。
“乐君,你也上来!” 我朝她招手,她却羞怯地摇头。卫青耳尖泛起薄红,不多言语,俯身一把将乐君也举上树,惊得她轻呼一声,我连忙伸手扶住她,帮她稳住身形。
小卫步拽着卫青衣角不肯松开,仰头撒娇:“阿兄,我也要上去!” 卫青板起脸,故作严厉呵斥:“男子汉不许撒娇,再闹我便罚你!”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年纪尚小,你儿时不也日日黏着我,非要我喂饭才肯进食?” 卫青耳根瞬间通红,不再辩驳,弯腰抱起卫步,三两下将他送上树杈。
我们四人倚在槐树枝头,望着院外热闹非凡,满耳皆是锣鼓喧天、人声笑语。余光瞥见卫青一手护着卫步,另一只手悄悄牵住乐君,我抿嘴悄悄发笑,也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粘在了一起。为避免尴尬,我只能转头专心望向院外景致。
忽然,树下站了个俊朗的陌生少年,看着比卫青大几岁,仰头朝卫青问道:“卫青,这可是你阿姊?”卫青应声:“是我阿姊。”我连忙掖了掖下摆,生怕站在高处走光,实在不好意思再待着,便想着下来。那少年见状,立刻伸手要接,我摇了摇头,终究没伸过手去。
卫青见状,纵身跳下树,先稳稳放下卫步,再张开双臂。我顺势落入他怀中,双脚稳稳落地。他又转身去接乐君。那少年挠了挠头,笑着打趣:“怎么,我不能接你?只能你兄弟可以?”我没应声,拉着卫青和乐君就往院子里走。
回到案边时,阿姊少儿正给小卫广喂着香香的粟米饭,桌上还有公主赏赐的羊肉,阿母则同其他仆妇们也端来了各自做的拿手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吃得格外尽兴。那个少年悄悄挪到我身后,压低声音说:“卫子夫,大家都说你最好看,之前只觉得卫青俊朗帅气,没想到你们姊弟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这般出色。”
我不敢回头,也没敢搭话。卫青见状,拿起一块炉饼就塞进了他嘴里,粗声气道:“滚开,别缠着我阿姊。”语气虽冲,却带着少年人之间熟稔的打闹意味。
卫步靠着我坐下,笑着解释:“阿姊,他是阿兄在马厩认识的朋友,多亏了他,阿兄才那么快和大家混熟呢。”
我扭头对那少年笑了笑,轻声道:“多亏你了,谢谢。”他愣住,嘴里的炉饼都掉到了地上,嘴巴张得老大。我抬眼瞧了他一下,他的脸瞬间红到了脖颈,慌忙捂着身下的衣摆转身跑开了。
卫青见他跑远,一脸严肃地和我说:“阿姊,以后少出来,也别和他说话。”他带着怒意,捡起地上的炉饼,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就要往嘴里塞。
我连忙抢了过来,“人家咬过的,脏!别吃了!”
他却又抢了回去,一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之前在郑季家,连人家施舍的残羹冷炙都吃不上,哪敢浪费这么好的饼。”
我听了他的话,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我想起他在郑季家遭受的非人待遇,小小年纪就被打骂,却偏偏骨子里带着股不服输的骨气,硬生生跑回了家。一想到这些,我便泣不成声。
卫青见我哭了,慌忙停下咀嚼,连忙道:“阿姊,我没事的。现在咱们日子好了,我只是不想浪费吃食罢了。”
我摇摇头,用帕子擦去泪水。卫步扑进我怀里,软糯地说:“多亏了阿姊,我们才能住这么漂亮的地方,还有吃不完的东西,再也不会饿肚子了。”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捏了捏他的小脸,轻声道:“阿姊愿意照顾你们,咱们都是同胞姊弟,是最亲最亲的人,谁也分不开我们。”
忽然庭院里传来乐声,我们转头看去,乐工们取筑击奏,缓缓唱起楚歌。几位年迈老阿母一边垂泪,一边跟着曲调哼唱旧谣,眼底尽是对从前宫中岁月、旧日风光的眷恋。就连独往的李女师,也难得卸下平日拘谨,宽褪外袖,起身跳一支楚舞。她的舞姿不重繁复身段,只凭流转神韵动人,我恍惚间似看见她年少模样,风华灼灼,光彩照人。长袖翻飞舒展,起落气韵绵长,全然融于曲调,不见半分衰老疲态。
赵阿母走到我身侧,轻声低语:“李女师这一身楚舞,承袭了当年管夫人的真传。”
我心头一震,迟疑小声追问:“管夫人?我只听闻宫中戚夫人善舞,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赵阿母淡淡瞥我一眼,凑近耳边低声道:“管夫人是高祖宠姬,与薄太后早年同属魏王豹后宫,皆是能歌善舞之人,只是性子不如戚夫人张扬。宫中乐舞代代相传,一脉承袭,并无稀奇。那深宫的旧事啊!更是千言万语也道不尽。”
我收回目光,望向院中众人。平日我们歌舞,皆是为权贵宴饮助兴;唯有今日,不为取悦旁人,只为自身而歌、随心而舞。心底暖意层层翻涌,这些无血缘羁绊之人,因缘相聚一处,早已是我在侯府真正的家人。
众人正沉醉于歌舞欢声,一名侍女匆匆闯入院内,面色肃穆,厉声呵斥:“你们在此作甚!先帝大行,举国举哀禁乐,你们竟敢聚众歌舞取乐!”
先帝驾崩?我当场僵立原地,浑身发冷。转瞬之间,满院人齐齐伏跪在地,哀嚎痛哭连成一片。唯有李女师,既不曾下跪,也未落一滴泪,只神色空洞默然转身,独自离去。
望着她孤寂背影、茫然无神的双眼,我心底生出万千揣测:莫非她,与刚离世的先帝,藏着旁人不知的过往纠葛?
自那日起,平阳公主府再也不许奏乐起舞。举国为先帝守丧两年,八音遏密。所有乐器尽数蒙上素白麻布封存,我们一众女乐褪去华美的舞衣长袖,沦为侍奉宴席、打理杂务的普通侍婢。往日自带风雅傲气的乐工,也只得放下身段,一同操持粗重活计,再无从前闲情。
听闻公主日日痛哭不止,逝去之人终究是她生父,哀痛发自心底。她的弟弟太子刘彻于正月初十正式登基,成为了新天子。我不由得想起从前渭水边初见的少年太子,果真应验了许阿安当年的预言,他终究登临至尊之位,执掌大汉江山。我暗自思忖,不知在这位少年天子手中,大汉天下会开启何等全新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