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我一直放在外套的内袋里，和那三封信分开，让它在没有人翻动的地方独自待着。但周末的时候我把它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和所有收集到的东西排成一排——日记本、三封信、钥匙扣、铅笔、扣子、纸片，以及这张最后拍下来的背影照。它们按时间顺序展开，横跨了近五年的长度，见证着一整条看不见的暗线。
我翻到日记本里最早的那几页。她十六岁，写养父母死后她站在浴室门口没有推开门。那件事之后不久，她开始走北街那条路。就是在那条路上，姓陈的数学老师第一次看见了她——不是正面，是背影。他跟着她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拿出笔，在纸上记了一行字。从那一天起，他的记录一直持续到第三年，没有再续下去。
"换了一条路走"——那句话在日记本里出现过几次，每一次的笔迹都比上一次更确定。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人记录着，她知道那个人的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她最后一次从桂花树底下经过的时候，脚步骤然快了起来，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
但那个人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在巷口站了三天。第四天他换了一个方向拍别的东西。他收了相机，走回那扇铁门后面。然后，他在一个没有路灯的夜晚出了门，后来再也没有回去。
她后来去档案室认领那张照片的时候，他拍下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封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她站在档案室的日光灯下，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他写的那一行字："她今天站了四分钟。"
她把照片翻了回去——她看到了自己的背影。那是他留给她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完整的照片，没有寄出，没有签名，只是安静地躺在档案袋里。
我把那张背影照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在照片的边缘印出几道微微晃动的光斑。她侧着头、微微偏着身子的姿态——从她的背影里看不到任何紧张或抗拒，只是一个准备离开的人，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站过的地方，然后转身走了。
那张照片和那封信相隔不到一年的时间，却像是两个人之间的回音壁。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记录了她三年的背影。她在知道他离开之后写下了一封信，埋进了树底下。两个人从未正面相遇过，却各自留下了一份完整的、与对方相关的记录。一端是他记录她的背影，另一端是她留给他未寄出的回信。
我把那封信的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信的开头她写："你还在那个位置站着吗？我换了一条路走，你就找不到了。"他知道她换了路。他看到她走了，他没有追上去。
晚上我站在窗台前面，三封信和那张背影照并排放在桌面上。窗外的路灯在槐树的枝叶间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所有东西的表面上。这三封信和那张照片来自同一段关系的不同片段——一个人拍背影，一个人写回信。他们从始至终没有正面相遇过，却各自在时间里留下了一整条完整的痕迹，从起点到终点，没有中断过。
我伸手把那张照片转了一个角度，让它和那封最早的信并排对齐。拍下的背影和写下的回信同时在同一个桌面上出现了——隔了很久之后，它们终于被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