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拉法叶西区，八层高楼天台。
狂奔，狂奔，向东，向东。
还有多久才能跃入东区，三百米？五百米？风声在耳边呼啸成尖锐的嘶鸣，喉间的血气疼得难受。四个人影在无边的黑暗中压榨着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向着东方亡命狂奔。
身后追逐四人的是夜色吗，还是如夜色一样漆黑深沉的死亡。事到如今，四人已经分辨不清，也再也不顾及自己剧烈的脚步声会不会被伪人发觉，因为——
“小心右边！”程宸一声大喝，几乎同时，她腰身猛拧，毫不犹豫地举枪就射，手臂丝毫不晃，一阵猛烈的火光下，一头从侧面阴影中飞扑而出，试图截断前路的伪人，在半空中被子弹狠狠掼中，发出一声哀嚎之后就蜷缩着身子，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娘，娘的。”张虎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了句脏话。事到如今，他也回过味来了，那股当年在地下城混黑|帮的狠劲也一股脑卷上来，“我跑不动了，实在不行，我掩护你们走。”
“搞毛啊！”林临海也多了几分火气，一把攥住张虎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在跑，“我当初就该把你这个黑|帮痞子关在24号基地的监狱里去！好不容易跑到现在，非要去死？”
张虎闻言一哽：“你……！”
“闭嘴！”宋子白一声呵斥打断了两人的拌嘴，张虎和林临海顿时眼神清澈了许多，不敢多说，赶忙低下头，闷头往前狂奔。
无他，宋子白现在的模样莫名有些骇人，一双眼睛赤红，几乎看不清黑色的瞳孔，脖子上、脑门上满是虬龙般的青筋浮现，突突跳动着，双唇也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像是在刻意忍耐些什么。
程宸用余光瞥了好几眼，心不断下沉，总算按捺不住，放慢了些步子，不动声色到宋子白身边，压低嗓音快言快语道：“宋子白，宋子白，你还好吗？是不是体力不够了？”
“还……行……”宋子白眼睛一动不动，从喉结哼出了这两个模糊的音节。程宸心里着急，按理说宋子白的体能跑个几公里应该是游刃有余，不该是这个样子，难道说是动了什么旧伤？一个多月前宋子白可还意外吸入了些芥子气。或者说宋子白是生了什么急病？
思绪纷乱得厉害，程宸的脚下却不敢停歇。因为眼角余光所及，西区这片混凝土丛林的天台上，影影绰绰，越来越多的身影在攀爬、跳跃——而其中并不乏伪人的身影。
虽然程宸等人作为特遣队的反应是快了一点，但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很快就意识到从地面上返回东区根本是无稽之谈，越来越多人爬上了光秃秃的天台。随着规模增大，自然就吸引了伪人的注意力。
于是，程宸四人的行踪也因此暴露了。
程宸脑中飞快权衡，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一咬牙：“宋子白，如果你不行的话就别逞强，我们找个房子守着。说不定等太阳出来就来得及……”
“不。”宋子白短促地应了一声，“前边的路又被挡住了。”
程宸侧目看去，只见前边又是一个十层楼的建筑，相当于又要攀爬过一堵五米高的高墙。宋子白话音未落，已猛地抬枪，扣动扳机，子弹在脆弱的水泥板上顿时炸开数个碗口大的凹坑，碎石簌簌落下。
见状，程宸也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突击步枪甩到身后，足底发力，整个人如同矫捷的猎豹般扑向墙体。手指精准地抠进弹坑边缘，脚尖蹬踏着不平整的墙面借力，身体紧贴垂直的壁面，迅猛向上攀爬而去。
接近顶端，见缺乏合适的抓点，她腰腹猛地收紧，双腿用力一蹬墙面，身体借势向上窜起，一个迅捷有力的登月，右手就勾住了天台边缘。
再往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手臂肌肉贲张，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她顺势翻身滚上天台，迅速举枪环顾——安全。她立刻解下腰间的短绳，将另一端抛下。
另外三人借着绳索也攀了上来，程宸一把收起绳索，继续向东两步跑去，却霎时停下了脚步。
眼前竟是一片空荡荡，只见得一条宽阔的公路隔绝了脚下的建筑和遥远的东区。
东区，东区，遥遥地，她能看见那枪火在东区的大街小巷燃烧，她能听到人类的呼喊声和伪人的嘶吼。程宸闭上眼，似乎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火药味。
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东区没有全面失守，秦司令和沈司令，不管是谁下的决定，西区的一万多人都没有被彻底抛弃。
“这条公路，只……只有三十米吗？” 张虎干咽了一口唾沫，看着下方如同天埑般的公路，感到一阵眩晕，双腿发软。
“到地方了。”程宸睁开眼，“前边就是东区，放心吧，这条路最宽也到不了40米。”
“我们该怎么过去？”林临海疑惑地抬起头望了望，迟钝道：“刚刚你说的滑索装置……该怎么弄？”
“还没找到。” 程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快速扫过天台每一个角落，“需要能延伸到对面的东西——这种高度的楼顶，通常会有天线、旗杆或者……” 她语速极快，“我在想，但时间不多了！”
“怎么了？” 林临海还没反应过来。
“我们被盯上了。” 程宸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垂眼俯身向下望去，恰好对上十几双从街道上仰起的、闪烁着饥渴寒光的眼睛。那些伪人正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这栋楼宇的入口。为首的一个，甚至咧开一个撕裂到耳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随即消失在楼门内的黑暗中。而另一批，则如同真正的蜘蛛，四肢抠抓着垂直的外墙，密密麻麻朝十楼攀来。
不仅如此，程宸能清晰地感觉到，更多的威胁正在从四面八方合围。
因为程宸这四个人，恐怕是目前整个西区里的一万多人里，最接近东区的四个人了。
伪人这种贪婪的生物，怎么会容许哪怕一个人离开自己的“蛛网”。
“张虎，守住外墙，居高临下，打那些爬墙的！林临海，跟我去楼梯口！” 宋子白冷不丁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压抑。那双血红的眸子缓缓转向程宸，就像是意料到程宸要问什么似的，声音压抑道，“我没事，你来想办法过去东区。辛苦你了。”
程宸闻言一愣，但既然宋子白这么说了，她还是面色为难地点点头选择相信。
宋子白不再多言，提起枪，步履略显艰难地走向楼道门。林临海不敢怠慢，紧跟其后。走到门前，宋子白没有任何犹豫，抬脚就是猛地一记侧踹。
“砰！”
锈蚀的铁门应声向内扭曲、洞开，露出了其后深不见底、翻涌着黑暗与未知的楼梯间。林临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握枪的手心沁出冷汗。说到底，林临海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狱警出身，一腔热枕进了部队，遇到这样的难题还是心里发怵。
“那个，宋少校，我们现在怎么弄？”林临海下意识望向身前的宋子白，想从这个身材瘦削的特遣队少校身上得到某种实在的安全感。宋子白却不置一言，只是短暂顿了顿，就迈步踏入了楼梯里。林临海望着宋子白的背影，无端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一种淡淡的违和感。
或许是出于某种未知的不安，林临海并没有跟着宋子白一起走入楼梯间，而是又试探性地问：“宋少校你……”
“别废话，下楼梯。”宋子白冷漠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
“哦，哦……好……”林临海迟疑地点头，不敢再纠结，两三步踏入了楼梯。
眼前一片黑蒙蒙，林临海皱着眉和宋子白一路向下。宋子白之后一直一声不吭，倒是让林临海觉得那股违和感深了许多，突然，他想起自己的裤兜里正放着一个战术手电。当初程宸说卸掉负重的时候，他想到这手电或许用得上，默默塞在身上了，没想到现在倒是能派上用场。
掏兜，抓住那战术手电，靠着肌肉记忆装载在枪口，简单摁动之后，楼道顿时光亮了许多。林临海喜上眉梢，这光一照出来，心里一下就好受了不少。他兴冲冲抬起头，正要和宋子白邀个功，却恰好撞上了宋子白赤红一片，已经完全见不到瞳孔的眼睛。
“你还好吗，宋少校……？”
林临海话音未落，宋子白猛然迈出两步，几乎是冲到林临海面前，转瞬，林临海只见得眼前天旋地转，一股失重感骤然传来，只是一次眨眼的功夫，他的脖子竟被死死扼住，双腿腾空，就这样被宋子白单手抓着脖子提了起来。
林临海表情突变，却因为气管被扼住，吐不出一个音节，只能发出“呃呃”的气音。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腹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林临海慌极了，浑身都怕得在抖，但连一声惨叫都嚎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宋子白的眸子，那一双赤红冷漠、没有一点人性和情绪的、如同野兽的眸子。宋子白只是静静注视着他，注视着林临海的脸因为过度缺氧涨成了紫红色，活像一个用指尖就能轻易戳破的脆弱气球。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林临海双眼渐渐倒翻过去，露出一片满是血丝的眼白，整个人就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浑身也无知觉地痉挛起来。
抽搐，抽搐，使劲想要解开宋子白手指的双手耷拉下去，就在林临海即将窒息而死的瞬间，宋子白赤红的双眼蓦然多了一分清醒，扼住他的手终于松开。
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林临海蜷缩着身子大口呼吸着救命的空气。宋子白凝视着眼前痛苦不堪的林临海，缓慢回过神，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似的，脸色一点点变成了灰暗的、死气沉沉的、毫无血色的灰白。
下一秒，在林临海惊惧的目光中，宋子白猛然呕出了一大滩，一大摊血。
……
遥远的山丘，在满城火光触及不到的宁静山林。单手持着权杖，平静倚坐在座上的德拉贡忽然坐直了身子，银面后的眼睛缓慢睁开，眼中满是讶异。
转瞬，这片讶异就变成了一片晦暗的深沉。
他的指尖轻轻在扶手上敲了又敲，旁人只能听见他的喃喃低语，一字又一字：“有自我意识的……伪人？”
“看来，我该亲自去一趟拉法叶了。”
对不起最近和对象国庆出去玩了，一路颠簸在外边属于是有点乐不思蜀了，火车上抽空码了个三千字今天才想起来还没发，这个时候才发现我居然上榜了（悲）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咋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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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