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拉法叶的火还在烧。
幸亏这西城区的街道极窄，屋顶与屋顶之间的间隙不大，即使张虎身形粗壮，不如宋子白他们三个灵巧，但也勉强能跳到下一个屋顶。四人如今几乎卸掉了身上全部的负重，只在身后负着一把枪，腰间揣着几个手雷，除此之外，就别无所有了。
脚步仓促，一路向东，四人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一步不敢停歇。
“宋，宋少校。”张虎喘着粗气，纠结了会还是向宋子白问去：“为什么，我们现在，越爬越高了？”
刚刚四人只是攀上了三层楼高的天台，可现在他们的高度已经来到了五层楼高，是往下看一眼都会让张虎有点双腿发软的距离，如今咬着牙坚持，还是想活下去。
话虽如此，每从半空中飞跃一次，张虎还是难免心颤一下。
“现在才五层楼，还不够，最起码要有十层楼。”程宸倒是抢过话茬，眯起眼睛：“西城区和东城区中间隔着一条很宽的双向六车道公路，你忘记了吗？”
“这，这倒是……”
“我们到时候总不能到了那条大道的边上，再下楼走过去吧？”程宸摇摇头：“到时候，那条街上肯定都是伪人，下楼就死定了。”
“那怎么办？”张虎目瞪口呆：“六车道的双向公路，最起码得有30米宽吧？就算助跑来个三级跳也跳不了那么远啊！”
“所以我们要爬得高一点，再高一点。”前边又是一个天台，这栋楼没多高，距离也不远，程宸脚下速度加快了些，一个助跑就轻松跳了过去。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着说道：“到时候，我们得做一个滑索装置，然后荡过去！”
张虎表情一肃，咋舌道：“荡过去？”
然而也就是此时，眼前的楼房让四人俱是停下了脚步，他们仰起头望去——下一个需要跃过的楼房，有整整七层楼高。
没有梯子，没有也就是说，他们要徒手解决这两层，近五米的高度差。
程宸眉头紧锁，有些犯难：如果只有宋子白和自己倒好办，直接徒手爬上去就完事了。可自己现在还带着两个素不相识的新兵，眼下难道要兵分两路？这两个男的能在伪人潮里活下来吗？
张虎还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乖乖等着指示。然而林临海偏偏是个心思伶俐的，望着程宸的神态，莫名心中焦躁了起来。又瞅了眼自己那傻乎乎的姐夫，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林临海纠结片刻，却是深吸一口气，一步向前，攥住程宸的胳膊，压低嗓子：“你们把我姐夫带走吧，拜托了，我给你们殿后。”
“什么？”程宸诧异地扭过头。
“你们是特遣队的，这个小破楼你们徒手肯定能爬上去，但你们肯定需要个人给你们殿后，防止在攀爬的时候被伪人从背后偷袭吧。”林临海紧着嗓子道：“我来给你两殿后，代价是你们得想办法把我姐夫送到东城区。”
程宸顿了顿，却是反问道：“那你怎么办？你会徒手爬楼？”
“我不会。”林临海坦率地笑了，“不过，我觉得自己总有办法能活下来，大不了小心点换条路走，从大街上悄悄摸到东城区也未必不行。但是我姐夫，你们也看到了，他以前只混过黑\帮，当兵的日子才一个月多点，他绝对是没法一个人从西城区逃出去的。你们是秦上校手下的人，我记得你们的脸，你们的人品，我当然信得过。”
林临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只要你们愿意答应我，把我姐夫送到东城区，我就给你们殿后。”
林临海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厉害，像是两轮澄澈的黑水晶，就这样盯着程宸，瞳孔一动不动。程宸被这样的目光看得一怔，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实在想不出个办法，干脆拍了身旁宋子白一下：“你说咋整？”
“嗯？什么？”宋子白似乎一直心不在焉，被拍了这么一下才回过神，但很快他就搞明白现在的情况，面色平静道：“我来殿后就行了，你先往上爬，然后再琢磨一下怎么把他两送上去，说不定楼上有绳子什么的呢？”
这倒是个办法，但殿后的任务无疑危险很多。宋子白总喜欢把自己置于这样的险境，上次中的毒气几乎把程宸给吓死。她眯着眼地望着宋子白，眸子里写满了不赞许：“就非得这样不可吗？万一楼上没绳子什么的怎么办？我用魔法变个筋斗云把他两载上来？”
如果能救张虎和林临海的话，程宸倒是很乐意顺手帮一下。可这种自己都不一定能保住小命的时刻，程宸并不想豁出性命帮两个外人——退一万步来讲，只要自己和宋子白能逃出生天，就能算是一种happy end了。
林临海闻言，眼里的光黯淡了不少。整整两层楼的高度，没有绳索的帮助，即使程宸他们想，也不一定能把张虎拉到天台上。
然而宋子白只是淡淡道：“你先上去看看吧，总能有办法的。”
程宸没好气地瞪了眼宋子白：“最好是有办法，没办法的话你自己快点爬上来——还有你俩，我能帮肯定帮，但没有绳索的话我也没办法，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轻易承诺，你们想殿后就殿后，不想殿后直接走了也行，知道了没？”
林临海失神落魄地点点头，不发一言。而宋子白的脸色在月光下似乎又苍白了不少，肤色近乎显出了一种玉质。此时，他望着远方的街道，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该来参战的。”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本来以为就普通打个仗，鬼知道搞成现在这样。”程宸有点无奈，本来过来一趟是为了高昂的薪金，回去以后恰好能在基地里创业开个小店，结果现在倒好，落得个命悬一线的下场。
“我说……”宋子白挪动视线，定在了程宸脸上，眉眼低垂，“你想好战后开什么店了吗？”
“不是说好了开花店吗？怎么，你突然有什么别的建议？能不能换个好时候聊这个。”
“没事，花店挺好的。”宋子白眼睫颤了颤，背过身，把负在身后的枪解下，抓在手上，子弹上膛，“你往上爬吧，小心一点。”
视线的尽头，月色掩在了云层里，半空中一片晦暗，然而那地面上，熊熊大火却越烧越烈。浓浓黑烟已经化作了无数条骇人的烟柱直通云霄，猎猎火声让夜风反而灼热了不少。越靠近东城区，枪炮声就越密集，宋子白紧了紧握住枪把的手，在这夜色中，心头又漫起了一阵不安。
“我靠……”程宸错愕地愣在原地，看着宋子白惆怅的背影，却猛地向前一脚蹬在了宋子白的屁股上，给抑郁的男人摔了个屁股墩：“你再立个flag试试呢？老娘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了，惆怅也等到了东城区再说，听到了没有，咱俩没那么轻易折在这里，别想七想八的。”
“知，知道了。”宋子白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屁股蛋，满腹愁云被一脚踢到了九天之外，真心实意道：“我错了，对不起。”
……
“沈奉眠去西城区了？什么时候去的？十分钟前？”秦锦城咬着牙关，脸色苍白，怎么也搞不明白自己就去洞窟里待了会，甚至全部壁画都还没看完，一走出来，战局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除此之外，大卫还带来了有关“六号同意”的消息。乍一听到，秦锦城顿时就明白了来龙去脉——这A01队长，24号基地驻军司令，鼎鼎有名的沈奉眠。原来就是伊甸园那隐名埋姓的六号。这确实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但到底是为什么，沈奉眠突然改变了主意，同意刺杀麦科德呢？难道这伪人潮和麦科德有什么关系？秦锦城百思不得其解。
“是的。”大卫勉强点点头，“除掉沈司令带走的一百多人，现在东城区的步兵团，算上收拢的散兵，一共不到三千人，全都在这里了。秦司令，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秦锦城的眉头拧成一团，唇抿在一起，眉眼一片踌躇。但下一秒，旁边不合时宜地传来了冷淡的一声：“按照作战条例，遇到伪人潮的袭击，我们该撤军了。”
秦锦城循着声音抬眼望去，说出这番话的人是脸色苍白的副官“修斯”。
“不行。”秦锦城眉头皱得更紧，“作战条例只是参考用的，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沈奉眠她们还要接应，我们不能……”
“你这个人怎么就是那么固执呢！”
修斯的语气里压抑的怒气让秦锦城一怔，只见得那深蓝的眸子一片幽深，而眸子的主人却是嗤笑道：“秦司令，你不会也想和沈奉眠一样，带着部队冲到东城区吧？”
秦锦城垂下眼，不发一言。
可这种沉默本就是一种答案。
“秦司令，你怎么也不仔细想想……”修斯，或者说秦瑾之。他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紧逼。直到秦锦城的面前才堪堪停下，他身量颀长，秦锦城得微微仰头才能直视男人的眼睛，而秦瑾之此时居高临下，撇下一句又一句诛心的话：
“你觉得，在场的三千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还想回到西城区和你一起去搏杀吗？”
“你觉得，身先士卒地冲入险境，是对自己的负责吗？是对部队的负责吗？”
“我问你，如果你也和沈奉眠一起冲入拉法叶城区，万一遇到了大批伪人的袭击，让你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在场的士兵该怎么办？”
“修斯，你的困惑我可以理解。”秦锦城缓缓启唇，面色冰冷，帽檐下的眉眼没有一点情绪：“可是战场不是儿戏，你忘了我们千里迢迢赶来的目的是什么吗？吸引骷髅会的主力部队。如果我只带着三千人回去，那大局就完了，基地也完了。”
秦瑾之赤红着眼，城区里那腥臭的伪人气息简直要让他发疯，整个拉法叶里起码有几千，不，上万的伪人，而秦锦城还偏偏那么顽固，像个又臭又硬的石头。事已至此，秦锦城气极反笑：“你确定要这么做？非这样不可？万一你把这三千人全搭进去怎么办？”
“那就搭进去了，起码我尽力去做了。”秦锦城长叹一口气，声音低沉道：“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只能说我是能力不足，没法挑起重任。可万一我逃了，我将对不起沈奉眠，对不起严墨，对不起项司全，对不起周恒，甚至对不起基地。”
“如果波塞冬计划因为我而失败，我会是基地历史上的第一罪人。”
秦锦城腰杆挺得笔直，语调没有一点波动，只是在冷静地陈述自己的观点：“至于士兵们会不会为此感到畏惧，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军人就要执行命令，而我的命令是，全体进入东城区，构筑安全通道，给西城区的主力部队留出一条退路。”
秦瑾之凝视着秦锦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知道，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上校秦锦城，长官秦锦城，或者说是没有丝毫血脉的唠叨哥哥秦锦城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从凌筠死去以后，从周恒死去以后，从自己失踪以后，各种负罪感和疲惫感折磨着这个即将迎来32岁生日的男人每个日日夜夜。而这个男人又一次准备去死，换来一种道德上的解脱和心安理得。
真是丑陋。秦瑾之心里囫囵冒出了这么一句恶狠狠的评价，这真是丑陋。
这种牺牲自我的情结，真是丑陋。
“那你的弟弟呢？那个失踪的弟弟，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了，那你还怎么找他？”秦瑾之突然弯下腰，近乎与秦锦城鼻尖对着鼻尖，压低了嗓子，幽蓝的眸子里一片波涛汹涌，死死盯着秦锦城的眼。
他从来没有那么感谢过这狗\日的污染赐予了他读心的能力，这让他能够窥见秦锦城在这一瞬间最真实的想法，他想在秦锦城的心底看到一点波动，一点无措和不安，悲伤？悲伤也是很好的。
他就只需要一点点，只要一株从秦锦城冷硬的内心里长出的野花野草。
然而悲哀的是，秦瑾之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改头换面地留在24号基地，假扮军事顾问，假扮副官，享受着以一种合理且正当的身份肆意窥视、肆意挑逗秦锦城，并不是单纯为了戏耍秦锦城的道德底线，也不是单纯为了保护秦锦城的人身安全。
他只是想看见，自己在秦锦城的心里能排在第一位，抛开军队、抛开大局、抛开那莫名其妙的道德感，他只想被再选择一次，就像是四年前秦锦城在地下城赶回来，就为了救自己这个怪物弟弟一命。
“别傻了。”秦锦城摇摇头，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毫无掩饰地从嘴里说出：“我没想到修斯你这么关心我的个人生活，可是在大局面前，我们就不要谈这些有的没的了。”
今天重感冒，本来想摸一万字的，最后只摸出来四千多，明天看看能不能再多写点了（倒地），大家的评论我也会回的，但最近没更新，我太心虚了，不敢看评论区，等我再更一章我就回复大家。
今天写完这章以后让我对象帮忙看一看有什么要校对的地方，我对象沉思良久，说这个情绪好熟悉，两个人不愧是情侣，她在两年前写得旧文也完全是一个路子，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年下看着年上当救世主牺牲然后陷入执念。我不行了，两个人创作的品味是很像了。
9月25号就更新到这里，26号也要努力更新！（缓缓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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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