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四分,这场悬在所有人头上、欲落未落的雨,终于一口气砸了满天,几乎是以倒灌的姿态席卷而下。自墨黑的天穹铺向大地,瞬间淹没了骷髅会的营地。
高层们对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完全措手不及。虽然冰冷的雨水能冲刷掉前一日芥子气遗留的刺鼻毒痕,但湿滑泥泞、深陷车辙的道路,以及被雨水浸透、可能哑火的枪支弹药,都像一层不祥的阴霾,沉沉地笼罩在即将发动的清晨攻势之上。
清晨六点,天光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透出灰蒙蒙的惨白。在帐篷里枯坐了一整夜的德拉贡,缓缓褪下手套。伸出那只枯槁的手,探出帐帘。稀疏却冰冷的雨点砸落在他宽大粗糙的掌心,凝成一颗孤零零、剔透的水珠。只不过这水珠只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停留了几个微弱的呼吸,便迅速晕开,化作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湿痕,旋即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雨停了。
德拉贡死死地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某种早已湮灭的希望。就这样凝视了许久,才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皮,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像排尽了体内最后一口浊气。
身为一个西班牙人,出生在一个纯粹的天主教教徒,他不可避免地在年少时期信仰过上帝。但末日爆发之后,在无尽的鲜血与杀戮之中,他已经遗忘了自己年少时的信仰许久、许久。但如今看到这一幕,他的心里还是恍然地蹦出了一句:
“上帝保佑。”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火石般一闪。德拉贡的嘴角肌肉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将这近乎本能的祈愿狠狠摁灭在冰冷的心湖深处。
如果上帝当真存在,他就不会坐视人类在这样的炼狱里挣扎了足足二十四年。
上帝早就死了。
只是此刻德拉贡绝不会想到,这场他眼中短暂到近乎讽刺的停雨,对于被围困的24号基地而言,有多么珍贵。
……
佛罗里达州是北美洲向大海突出的一个半岛,三面环海,东临浩瀚的大西洋,西濒温暖的墨西哥湾。而24号基地建筑在大都会“迈阿密”的旧址,紧贴着汹涌的海岸线。
大雨初歇,此时的海面呈现出一种暴怒平息后的诡异宁静。而在一处毫不起眼、被嶙峋礁石遮蔽的岩壁角落,一艘通体涂满哑光黑漆、丝毫不起眼的狭长小船划破海面。在身后拖曳出一道细长的银边涟漪,这艘船一直到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岩石,才堪堪停下。
船首正立着一人,他一把扯开裹在身上的防水斗篷,露出下方一张疲惫的脸,以及一双此刻因兴奋而微微发亮、却习惯性半眯着显得懒散的眸子。
他正是两天前,被项司全秘密派遣出24号基地、去联系援军的阿兰德。
他的目光越过小船,投向岩壁下方更深的阴影处——那里,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停泊着数十艘同样涂装、满载士兵和装备的运输船,它们如同蛰伏的巨兽,只待一声号令。
阿兰德抬手,用力抓了一把被海风盐雾和汗水浸得又油又腻、紧贴额头的乱发,几乎是同一时刻,和远在骷髅会营地中的德拉贡一样,他也从喉咙深处沉沉地叹出了一口气。但这叹息里,没有绝望,只有一路艰险终于抵达终点的如释重负,以及对即将到来胜利的绝对把握——一股志得意满的浊气。
就在前一天,他艰难地翻越基地高墙,马不停蹄地冲出城外,终于找到了千里迢迢赶来、却被骷髅会的雇佣兵团拦路挡住的援军。在这个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他敲定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趁着夜色掩护,放弃陆路,率领这数千精锐,悄无声息地登上小船,顺着隐秘的水路和洋流,星夜兼程,直扑24号基地。
昨夜,援军提前抵达的绝密消息,已被送入了被重重围困的内城。项司全接到消息,立刻秘密集结了基地内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守军,严阵以待。就连那个差点被强行送出基地避难的宝贵人物——“埃尔”,也被紧急留了下来。
现在,万事俱备。只待约定的时间一到,里应外合,给骷髅会致命一击。
反攻的尖刀,定在早上七点半准时刺出。那时,汹涌的海潮将恰好涨至最高点,只要一下船就能踏上最平坦的滩涂,这简直是为抢滩登陆的部队铺就的一条天造地设的道路。
阿兰德从怀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沉甸甸、样式古朴的黄铜怀表。他用粗壮的拇指用力一摁机括,“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表盘,而是一张珍藏在盖内的、早已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严肃的女人,和一个眼神懵懂的男孩。阿兰德紧绷的面部线条在看到照片的瞬间难以察觉地柔和了一瞬,但他强迫自己的目光迅速移开,没有过多停留,视线急切地向下扫去,聚焦在滴答作响的指针上。
时间还早。距离总攻发起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这时间足够了
……
“总之今天的计划就是这样,如果没什么问题,各位就请去执行吧。”项司全搁下手中对着布防地图指指点点的棍子,瞥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尤其是那个笑眯眯的严墨,犹豫了片刻,还是无奈地摆摆手道:“好吧,我同意严参谋上战场的请求,今天的战斗其实没什么细节,等抢滩的部队一上岸,就鼓足了力气反击,长官们有什么决策就不需要询问指挥部了,自己下定主意就行……秦锦城!”
“是……”指挥部角落,一个面色苍白、往日凌厉的眼睛下又突然出现了两团来源不明的青黑、显然睡眠不足的男人抬起头,气若游丝回应道:“什么事?”
“……今天的战场你要不然别参加了,反正有严墨替你。”项司全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眼神,说到这件事他还心里有愧,主要是自己和秦锦城私交本来就好,再加上这个男人的能力实在太让人信服,于是项司全难以自制地就把秦锦城当成了一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
结果昨天一接到来自阿兰德的消息,他就火速派了人去拦下秦锦城。好消息是,秦锦城和“埃尔”的动作不快,起码晚上十二点多了,两人还没出发。
至于坏消息……
“埃尔”和秦锦城打起来了?真的假的?项司全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儒雅随和的埃尔先生是怎么和生性稳重的秦锦城大动干戈起来的。唉,但不管怎么说,终究是自己搞成的那么一回事,多少还是会心里有愧。
“不用了。”秦锦城闻言默默垂下头,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今天绝对没问题,早搞完早了,早点结束吧。”
“真的吗?”项司全嘴角颤了颤,干脆抬起头看向了众人:“这样吧,刚刚好大家也在,做个见证。这场防御战,不管是功劳还是苦劳,秦上校都做了太多太多了。你就大胆向我提个要求,军部能做的,我就以军部名义满足你。军部不行的,我就以我私人名义满足你,你就大胆说!”
“哟,军部那么气派?”沈奉眠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喇喇地一摊手:“咱老秦不是还单着吗?要老婆,项司全你给不给?”
“去去去。”项司全失笑摇头道:“这玩意我可变不出来,但是介绍一下女生还是可以的,锦城,你感兴趣不?”
面对战争即将结束的喜讯,众人背负了好几天的心理压力都忽然一松,恰好项司全还有这个闲心愿意扮演灯神,而且还能调侃一下平日里冷脸严肃的秦锦城,顿时指挥所里都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然而在众目睽睽下,僵着脸的秦锦城缓缓抬起头,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了一个众人谁也没想到的愿望。
“把那个埃尔,能带多远走,就带多远走,这辈子别让我看见他。”
指挥所里的谈笑声随之一静,半晌,还是项司全迷惑不解地开了口:“为什么?”
“因为……”秦锦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脑海里又难以自制地回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当秦瑾之喉间逸出那一个破碎的气音时,秦锦城就从暴怒的失控边缘回过神来了。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低下头去,看着“埃尔”被自己掐住脖子、狼狈不堪的模样,秦锦城的理智如同冰水浇头般回笼。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惊骇欲绝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自己身为一个军官,居然对自己的任务目标、一个普通人差点下了杀手。
这个认知顿时把秦锦城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也顾不得其他,就想把手松开,然而就是这时,这埃尔却没头没脑地要自己跟他去洛杉矶,还没等秦锦城搞明白怎么一回事,埃尔就虚虚地握住了自己掐住他脖子的手,把那手一路上移。在秦锦城迷茫的目光下,漂亮的金发男人微微侧过头,一双形状优美却带着冷意的薄唇,轻轻贴在了秦锦城的手心。
贴在了……秦锦城的……手心……!
见惯了枪林弹雨,闯遍了血海尸山的秦上校,一回想起这个场景,浑身又一次冒出了鸡皮疙瘩。
“因为……”秦锦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咬牙切齿:“他简直……有病!”
和朋友下飞行棋下着迷了,导致这一章发的有点迟xx今天下午我一定提前把字码完再玩游戏呜呜(抹泪)
哎呀谢谢各位大人的营养液,我一定会努力更新的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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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