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就出来了吗?不多休息会?”
24号基地的内墙的瞭望塔,驻军司令沈奉眠身子正倚在扶手上,听到身后传来了阵阵军靴的脚步声,下意识把手上的望远镜搁下,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台阶,恰好看见脸上没什么血色的秦锦城拾级而上,一路踏上了瞭望塔的窗口前,便颇有些惊奇的挑起了眉:“你这才休息了五小时不到吧?身子顶得住?”
秦锦城闻言,后知后觉地抬起眸子,哑声答道:“七小时够了,睡多了身子没劲。”
“真的吗?”沈奉眠望着秦锦城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心里情不自禁地泛起一阵嘀咕:嗯……秦锦城可是特遣队的老兵,总不能因为太紧张反而睡不着觉吧?应该不至于……对,绝对是因为连续战斗二十多个小时太累了,所以才有这个黑眼圈的。哎,秦上校这么早起来,真是太有责任感了,我居然还这么猜忌他,真是……
秦锦城虽然不明白沈奉眠在琢磨些什么,但还是被这探寻的视线弄得不太自在,别扭地转过了头,嘴上转移话题道:“我没什么问题——骷髅会那边怎么样了?”
沈奉眠收回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答道:“半小时前他们就摸到墙角了,但现在又退回去了,估计是要炮击城墙,这瞭望塔待得不太安全,我差不多也该下去了。”
秦锦城蹙眉望向了远方。远处残破的废墟此刻一片风平浪静,但放在时间金贵的战场,这股宁静就显得格外异常,短暂思考后,便还是点头喃喃:“确实,也应该下去了……城防的火炮都布置的怎么样了?”
“城防的火炮……”沈奉眠提到这茬事,莫名有些泄气地耸下了肩:“嗯,本来应该布置好了……”
“本来应该?”
“对……”沈奉眠张了张嘴,正准备大倒一番苦水,谁料话匣子才刚开了条缝,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匆忙的步伐声,而在密密麻麻的步伐声中,一个温和恬淡的男声忽地响起:
“这个瞭望塔建的位置不错,建筑材料的强度也很好,再加上承重柱做的很宽,只要不是昨晚那种程度的炮击,这个瞭望塔应该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坍塌——但作为火炮的射击阵地来讲,这里就存在很致命的缺陷了,这些窗口的防护性不够强,简单的瞭望还没问题,但用作火炮的射击口就简直是痴人说梦。就像是一个铜筋铁骨的独眼巨人,虽然身子很耐揍,但眼睛却很脆弱,给他随便打一拳,就容易摸不着东南西北,落得一个被动挨打的下场……”
被这男人一搅合,沈奉眠也没了抱怨的念头,顿时止住了话头,缩着头,无奈地看了眼身旁的秦锦城,哎,当初这个内墙项目是自己负责的,哪怕是那些有名的建筑专家都挑不出毛病,现在倒好,半天时间就被数落地屁也不是……
嗯?沈奉眠刚移来视线,就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为什么秦上校好像有点不太对劲?黑沉沉的眸子此刻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似的,甚至直接无措地瞥向了墙根的方向,摆出了个面壁思过的姿势……这是怎么了?是在研究工事的材料吗?这也太信不过自己的设计水平了吧?
还没等沈奉眠想出个所以然,那一大帮子人已经绕过瞭望塔的走廊拐角,蓦然出现了在沈奉眠的跟前。一马当先的就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有条有理地说着自己的观点。至于男人身旁,则是一边听着指教,一边若有所思的项司全,再往后,就是七八个拿着小本子不断记录的军事参谋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排成了好一个长龙。
此时,项司全正恍然般点着头,喃喃道:“确实……我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那……埃尔先生,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面对项司全的虚心询问,男人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先把瞭望塔上的火炮撤走,一个也不要留,至于挪到哪里,先让我思考一下……”
秦锦城僵在原地,继续默不作声地“面壁思过”,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快步走来,一双长腿迈得大步流星的金发男人。
现在这个金发男人脸上神情自若,套着一件得体庄重的西装,连领口都打理的一丝不苟,完全就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没有一点落魄,也没有一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完全是以座上宾的身份自居了。
但看着这个男人,秦锦城的思绪在脑子里盘桓了一圈,却最先想起了今天半夜,这个金发男人油盐不进的背影。
从离开监狱,回到卧室的床上开始,整整七个小时,他都因为这件事折磨的寝食难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满脑子都在琢磨,这男人到底真的是来历不明的军官埃尔,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屁孩长大了?如果他确实和秦瑾之扯不上半点关系,那自己应该也就是想多了而已。
可如果他真的是秦瑾之,那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相认。是因为还记恨当年的这件事?是因为他不想认自己这个哥?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尤其是联想到这个男人的那两句回答:
“这是要报复我?连睡个觉的机会都不给?”
“长官你大恩大德,就别虐\待我了。”
越想,秦锦城就越郁闷,抱着被子几乎要拧成了一条麻花。
所以说他觉得我是在报复他?和我聊聊天就这么不好受吗?当年我给他穿鞋,给他做吃的做喝的,他觉得这都是虐\待?果然是因为自己当年的事情做的太过分了,根本就没有得到原谅的余地吗?
要知道,新兵和老兵最大的区别就是能不能学会争分夺秒的休息。而对于晚上要和伪人打交道的特遣队而言,一秒进入深度睡眠就更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可秦锦城居然在战场上失眠了,骷髅会的大军还在外边虎视眈眈,他居然失眠了!
现在秦锦城反倒真的觉得,这个金发男人就是埃尔,和秦瑾之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这样一来,就只能证明这个男人是个轻佻、莫名其妙、满嘴跑火车、喜欢阴阳怪气的人物而已,秦瑾之怎么也不可能长歪成这样的人。
这孩子早慧又贴心,总不至于变成这么个坏心眼。如果秦瑾之真的在这里,应该会好好和自己谈一谈才对,这孩子是很讲理的,埃尔根本没法和他相提并论。或许,秦瑾之现在还在某个废弃的城市里游荡着吧。没错,自己得要好好努力,明年就是新的大选,如果项司全上台了,说不定有机会重启001号行动,到时候自己就能回去找到秦瑾之……
但话虽如此,这个金发男人真的不是秦瑾之吗?真的不是吗?
直到太阳升到半空,时钟敲了十二下,绝望的特遣队队长终于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勉强接受了自己睡不着觉的事实。而对于这个金发男人究竟是不是秦瑾之这件事,被万人敬仰的秦大上校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深思熟虑,从“Yes”or“No”这两个选项里,颤抖着指尖地选择了“or”。
以至于,到现在他始料未及地撞见了金发男人,身体的第一反应就是从自己身后的瞭望塔台阶一溜烟逃之夭夭。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什么懦弱不懦弱了,在自己想到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前,还是好好逃避一下这个难题吧……逃避虽然可耻,但起码有用。、
只不过在同僚面前忽然跑走,怎么看都显得很不正常。所以秦锦城才咬住牙关,使劲按捺住自己的身体,两腿扎在原地一动不动,学个鸵鸟一样假装对一切都不知情。
但果然……他还是无端地觉得,这个金发男人会和自己搭话,或者又产生怎么交集之类的……秦锦城脑子里一团乱麻似的瞎想,这种强烈的直觉让他心脏擂鼓似的狂跳。那金发男人越走越近了,离自己只有五步,四步,三步……
金发男人顿了顿,漫不经心的幽蓝眸子地忽然朝秦锦城的方向定住。
要来了吗?
电光石火之间,秦锦城猛地收回了视线,心一下就跳到了嗓子眼,一腔血液都往天灵盖冲,这种半是期待,半是恐惧的感觉让他甚至有些头脑发晕。瞭望塔的过道本就狭窄,秦锦城甚至能嗅到男人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清冽香气了。他要和自己搭话了吗?他要说些什么?会提到昨晚的事情,还是轻佻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应对……
“借过一下。”
秦锦城的心跳停了半拍,而金发男人微微侧过肩膀,脚步没有一点停留,只是压低嗓音,轻飘飘扔下四个字,这股温热的气流只在秦锦城耳边逗留了一瞬间就稍纵即逝。而金发男人也与秦锦城擦肩而过,继续对着身旁的项司全说道:
“我认为可以把火炮布置到内城墙后边,你知道反斜面战术吗?高大的城墙可以创造出对方很多的射击盲区,只要把这些盲区利用好,完全可以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而多余的火炮,我建议你们可以做一个弹性防御的战术设计,这样可以达到最优的资源配比……”
金发男人和这批参谋团走远了。
“喂,喂?”
等秦锦城回过神,才发现沈奉眠的手已经在自己眼前晃悠了好几下,见秦锦城没再发呆,沈奉眠才疑惑道:“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的?”
“没,没什么。”男人默默抬手,压低了自己的帽檐。
……
“抱歉,埃尔先生,还有一个问题我不太明白,就是这个坦克,为什么不能拿来做一个反冲锋的杀手锏存在呢?您说把他当做固定的火炮来使用,这样的方案不会太浪费了吗?”
“这个问题嘛……”金发男人好像有点不太专注,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想想,我该怎么给你个解释……噗嗤……”
“怎么了?”项司全望着忽然失笑的金发男人,有些不明所以,犹豫了半天,才汗颜道:“难道说,这个问题,很基础吗?”
“不是,不是。”金发男人揉了把自己的脸,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但语气还是难以自制变得轻浮了不少:“啊,你懂的,在防御战里坦克很难发挥出优越的战术优势,尤其是在这种巷战里,嗯,你应该能明白……”
项司全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天可怜见,他作为陆军司令都没几次能摸到坦克的机会,那快速反应部队的坦克都是归麦科德管的,根本轮不到他来安排。部队里剩下的坦克都是冷战时期的老物件,能拿来玩玩步坦协同就不错了,更别说其他的东西了。但项司全终究还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露怯,在原地苦思冥想了起来。
金发男人倒也不急,只是在一旁默然等着,但心思早已经回到了几分钟前的瞭望塔走廊。那时,男人穿着一袭深色军装,眼帘半垂,笔直的眼睫下的漆黑眸子一片冷峻严肃,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生硬笔直的线条。而脸上则休息不足而比平时多出了一抹罕见的病色,莫名会让人联想到某种蒙着霜的冷玉,那一股生人莫近的气势比平日强了不少。连项司全都没好意思打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但只有秦瑾之看得透彻,这男人分明是在用余光偷偷摸摸地打量自己,一与自己对视,就惊慌失措地收回了视线,整个人都僵硬成了一块臭石头。尤其是自己掠过他的时候,秦瑾之都能看见男人的后脖颈浮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简直就和炸毛了、又故作镇定的黑猫如出一辙。
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呢?时隔四年,被那什么劳什子圣水折磨了四年,秦瑾之的情感阈值都被试探到了极限,心头像是干涸已久的井,没有一点情感和别的想法,只有理性又冰冷的计算,自己还有多少天才能把这所谓的污染给弄得一干二净。但现在,秦瑾之忽然发现,原来让自己愉悦是这么容易的事情,现在这口井不仅冒出了源源不断的活水,还肆无忌惮地冒着泡泡。
“……所以,坦克的装甲能够让驻军多出更多的重要掩体,在防御战中发挥的用处也更大,埃尔先生,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对吗?”项司全别扭道:“抱歉,在这方面我确实理解不足。”
“嗯?什么?”秦瑾之后知后觉地抬起眸:“啊,抱歉,我刚刚走神了,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这样啊?”项司全紧张兮兮地搓了搓手:“冒昧地问一下,埃尔先生刚刚在想些什么?”
老天爷,可千万别想要回灯塔啊,这些技术性人才可是军队的宝贝疙瘩啊,千万得留下来,项司全打定主意是拽住了不放手的,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希望这个埃尔先生能实打实地想要留在基地。
“我刚刚啊……”金发男人侧头看向了瞭望塔外的灰色天空,眼里多了些看不透说不清的情绪。
“也没什么,就是……想我哥了。”
项司全(绝望):什——么——难道你在灯塔还有个哥哥?补药啊——
秦瑾之:……
大家五一快乐!也算是按时跟上了(只要天还没亮就算作五一的晚上)新的抽奖也开出来了希望大人们都可以中奖!哎呀很感谢友友们的营养液,码字的时候都给力给力了很多!
写这一章的时候想起来了以前有读者评价过,作者的心理描写太多了,作为行文来讲非常累赘,很影响阅读体验。在这方面我一直有在尽量控制(没错,在那以后的大多数篇幅已经是控制之后的结果了,或许我以后应该更控制一点,哎受到茨威格影响太深了,特别喜欢写人矛盾、流淌着的情感,很难彻底改过来)不过这一章我倒是选择了稍微放开一点。因为我感觉大篇幅的心理描写,恰好能反映地到秦锦城拧巴的心理,他也确实是一个非常拧巴的人。而细致周密的思考过程又恰好能让大家去理解秦锦城的感受,去理解他的胆怯犹豫,而恰恰就是让大家和秦锦城一起经历这复杂又郁闷的心理过程,我觉得秦瑾之这简单的“借过一下”四个字的真正意味才能传达给大家。这四个字好像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啊,和这个军官埃尔本就没什么交集。但秦锦城还是难以自制地会有一些说不出口的失落、迷茫和无措,他或许会觉得自己这样在原地想来想去的行为很可笑,毕竟对方只是把自己当成个路人而已,或许会觉得有些落寞,但这种落寞的情绪根本就没理由产生——难道对方必须要和自己所想的一样,凑上来搭话吗?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他只是默默压低了自己的帽檐,遮住了眼底的波涛汹涌。我写文是很喜欢用一些留白的处理方法的,秦锦城到底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想了些什么东西,大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我可以担保大家的想法都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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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