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流民

寒玘一向不喜欢和人虚与委蛇,再加上一想到雍昭那边的事情就莫名烦躁,懒得和赵智多费什么口舌功夫,面上客客气气的笑着,“那赵大人,我就不留了,晚些时候来接人。”

“寒大人慢走,”赵智笑眯眯将人送出衙门,面色几乎一下就变了。

“大人,咱们还要不要把先前的人放进去?”心腹语气恭敬,“这边都安排好了。”

“不必了,那几个人的考卷,寒玘可并没有还回来,”赵智仔细的又翻了一遍手里的纸张,脸色几乎称得上阴沉,“寒玘这次准备的东西实在太细,换了人稍稍一问,咱们的人就会露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他手段确实了得,难怪连雍昭都忍不住跟着。”

赵智难免咬牙切齿,他还是小看寒玘了,原以为这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没想到下手这么利索。

赵智低着头沉思,神色有点晦暗不明,他的人多半是插手不上海运的事情了,一想到南疆日后有一片地方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他难免就有点恨得牙痒痒。

海运是笔好买卖,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这种好事情,他居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旁人去做。

罢了,赵智有点不爽的想,左右寒玘也是一个懂规矩的,在海运的事情上,自己也没给他添过什么麻烦,想必日后真的成了,也不会少了他的好处。

寒玘回了客栈,手上仍旧翻阅着选上几人的问卷,他的手速一向快,当时不过几息问询的功夫,还在每份卷子的边上都留了画像,便是赵智想做什么手脚,多半也是不太成功的,他细细给几人的问卷做了批示,一边接过云竹递过来的纸张,拿镇纸压了准备做整理,一边偏头看了看没有随身跟着雍昭的明落,“殿下说什么时候回来了么?还打算同我一道儿回去么?”

“殿下说她今夜会回来,”明落从来没有寒玘好好聊过,对此人的了解基本来自外界的风言风语,仍旧是有些防备的,只是一板一眼的回,“其余的事情要等回来会同小寒公子商议后再做决议。”

寒玘似乎是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可他手顿了一下,又好像不甚在意了,轻轻“嗯”了一声,就低着头整理他觉得有用的东西去了。

雍昭一贯是不喜欢人跟着的,总觉得麻烦,南疆的事情她没仔细查过,但仅凭寒玘的三言两语肯定是不够的,雍昭还是想要自己去看看,南疆这边的地势相对平坦,没什么可供遮掩的地方,她打算装作外乡来的四处问问。

雍昭自个儿衣着颜色素来明艳,在此间游走未免太过显眼,临走前顺了一件明落的月白长裙,匆匆忙忙的换了,骑在马上还颇为不习惯。

却忽然间被路边衣衫褴褛的人吸引了目光。

像是居无定所久了,什么年纪的都有,只是乌泱泱一群,连衣衫都看不出颜色了,见她孤身一人,又衣着不菲的模样,一窝蜂地全涌了上来,将雍昭的马匹连同人一起围住了。

是一群流民。

雍昭直觉并不简单,她独自一人行动惯了,行踪并不是固定的,这儿显然也不是什么居住区,这群人从哪冒出来的?

寒玘的消息虽说不准确,但是也没有错。

赵智,果然是个不省油的灯。

他们的行踪恐怕一早就在赵智的监控之下了,雍昭垂着眉眼,暗自思忖,这群人既然是赵智刻意叫过来的,想必大概对她的身份有点数,只不过,赵智有没有把事情说完整,就不一定了。

她赌赵智不敢,她到底皇亲国戚,想要围堵她还是要些胆色的,赵智是疯子,敢大胆一搏,这群人可不一定。赵智大概也就交代了她是个贵人,可以轻易的把这群居民现有的平静生活打破。

思及此,雍昭面上带了笑意,将身上那一股锦绣堆泡出的富贵气表现得很是明显,“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语气颇有几分娇憨的意味,活脱脱一个被娇惯着长大的。

可是人群里并没有人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雍昭,人群里隐隐有些骚动,他们的眼色里有隐隐可见的怨愤。

雍昭不糊涂,很轻易就想明白了这件事。

她这身衣服虽说是从明落那儿顺来的,但明落到底是大家之后,衣服的料子所说比不上她,却也不差。落在这群人眼里,她一身绫罗绸缎,是一点也不知百姓疾苦的,看不到底下人过得什么样的苦日子,只凭着一腔热血就要做出一副功绩,全然不管他们这群可怜人的死活,要毁了他们目前仅有的,活下去的机会。

可惜也没有这个弄死她的胆子,只能这样围着,看着,用眼神表现自己的愤怒,试图换取一点,不一样的结果。

雍昭静静的看着他们,,心里头有怒火也有无奈,她平生最恨做官的不把人命当命的态度,赵智这一行为明显踩在她的底线上,就和京城里那群官宦人家看平民一样,和狮子看蝼蚁并没有什么分别。

其实也没有。

狮子想要蝼蚁死,一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雍昭没有办法去指责这一群可怜人轻信,或者其他。

南疆自从海运之后就一直穷苦,这确实是本朝所制造的恶果,相比之下,给了解决方案的赵智已经属于一个很不错的选择了。

雍昭坐在马上,还是一副骄纵大小姐的模样,语气却是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围着我?觉得是我挡了你们的生路了么?为什么不下手呢?”

“你以为我们不敢么?!”一名面色黝黑的男子在人群中蓦然出声,听着极其愤怒,一石激起千层浪。

说话就好,雍昭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群人一直围着不说话反而更难对付,有诉求就有愿望,有愿望就还能谈。

最可怕的身无分文,一腔执念,只剩困兽之斗。

“你们既然敢,为什么围着我?我只不过一介弱女子,杀了我没什么胆量,为什么连打一顿都不敢?”雍昭坐在马背上,姿态看起来甚至还颇有几分闲适的意味,“棍子不都带了么?”

他们没法说这件事,赵大人只和他们说有位京城里的贵人要来,这个人来了之后,他们可能就又要过上那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了,于是他们气急了,觉得京城里的大人物一向不愿意管他们这种平头老百姓的死活,只想着豁出去了也要教训那人一顿,还特意叫了家中身体尚且健康的几位长辈,好装的像一些,可今天到这了才发现,来的是个女子。

娇滴滴的姑娘能懂什么呢,养在大宅院子里头,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做事情,难道要断人家一条生路吗?

说实话,他们做不出来。

雍昭到底是从边疆上走出来的,难免要和百姓打交道,人都一样,也不难理解这里的人想了些什么。

这里的人还没有到穷凶极恶的地步,雍昭实在是有些满意,心里的那点善意还在,加以治理和引导,这南疆总会好起来的。

“诸位怜惜我是位女子,能出来做事已是不易,舍不得下重手,”雍昭语气温和,对着大雍的百姓,她似乎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我在此先谢过诸位了,只不过这次的事情是对大家有好处的,是一定要办的。”

这群人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全都仰着头看她,似乎是想不明白这次来的人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女子声音和缓,少了几分骄纵的意味,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安心,“这次陛下叫我们来南疆,其实是为了重开海运,只不过有些日子没这么个章程了,要先从官府开始试点。”

重开海运。

这对于南疆人来说无疑是喜事,只不过,目前的南疆人不用自行耕作也能获得粮食,雍昭只是担心,闲适的日子过惯了,他们还愿不愿意,再度出海进行商贸呢?

事实证明,雍昭的担心是多虑的,赵智的粮食给的严苛,如今的南疆人虽说饿不死,却也没什么富余,仍旧是穷困的。

如今听到重开海运一事,自然是喜不自胜。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挣到钱财重新富裕起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雍昭并不觉得他们那是信任,眼神并不像,可是,他们的渴望是真心实意的。

“可是,我们的东西早就被……”

“早就被收走了是么?”雍昭笑的眉眼弯弯,“没事的,我们的官位比这里所有人的都大,到时候叫人全部还给大家。”

虽然不知真假,但是村这群人到底还是给雍昭让开了回去的路,雍昭只凭着这一群人的做派,已经就知道寒玘一开始确实也没有胡说。

至于现在,回去把海运的一些细节和寒玘敲定下来,其他的事情安排好,后面的事情,她就要和寒玘分开处理了。

寒玘啊,你可万万不要让本宫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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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雪煎棠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