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玘人还是不舒服,桃花眼里还氤氲着水汽,闻言懵了一下,愣愣的点了点头。
“喏,阿落准备的,可以缓缓,”雍昭递出去一个香包,看起来很是温和,“在你眼里人命是什么?”
“唔,”寒玘没动,只是沉吟了一下,似乎没想好要不要说实话,“是个宝贝的东西。”
“是实话吗?”雍昭也没把东西收回去,只是轻笑了一声,看着他,“人本宫都叫阿落拦着了,你可以说点真实的,这儿就你与本宫两个人,反正你已经半只脚踏在本宫的船上了,这时候想走也来不及了,不用这般。”
寒玘静了好一会,在雍昭快要失了耐心的时候终于开口了,语气却仍旧有些虚弱,“我没骗你。”
“人命这东西,你说值钱自然也是很值钱的,女子怀胎十月,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才把孩子生下来,”他面上一贯的那点温和收的一丝也不剩,几乎透出几分冷意来,“可你说不值钱,那也是不值钱的,天灾**,随便一个都可以要了不少人的命,谁顾忌着母亲们的心情了呢?”
“所以呢?”雍昭轻轻地反问,“难道这样,人命就是可以算计的了?”
“这个世界的变数太多,没有谁能保证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对,不是吗?”寒玘的眼神一向是干净的,那是很澄澈的一双眼,“若是有丰厚的条件可以解决温饱,也未必就有生命危险,对于那些不算富裕的人来说,这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更何况,”寒玘还是伸手接过了接过了那个香囊,低头嗅了嗅,又重新攒了些力气开口,“微臣这不是想法子让这些穷苦人有机会活下去了么?”
雍昭看着寒玘,她几乎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寒玘说的看似很有道理。只不过……
“那别人会不会难过呢?”雍昭声音仍旧是轻轻的,“他们的家人也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寒玘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寒玘,”雍昭站在他边上,很郑重的喊了一边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温和,“你知道我们和山里的那些大虫之流的兽类有什么不一样么?我们有理想,有信念,会有人为了那些遥不可及的愿望而不断努力,我们有‘家’这种概念,都是因为这种东西,复杂的感情,这是我们人所独有的。”
“呵。”或许是因为真的想和雍昭好好谈谈,寒玘罕见的,在人前有了几分攻击性,“殿下,您这话可就没什么意思了。您也是在边疆待过的,对于穷苦人家的状况不算是一无所知,生计都没着落了,还能顾得上什么复杂的感情?‘易子而食’,难道是先人编排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这些东西吧,寒玘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这种没什么用的感情要了有什么用?
“那倒是也不是,但是‘易子而食’是很极端的情况了,几乎是国家运行不下去才会这样,”雍昭几乎被他这话一噎,面上却看不出来什么,只是顿了一下,“南越想必还没到这个份上吧,如今这情况,显然是可以避免的,不是么?。”
可以避免么?
寒玘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面上忽然扬起了几分惯常的笑意,“殿下,您知道微臣刚到那会儿,这边是什么样子么?”
雍昭见着他笑,直觉这人有点不怀好意,却还是很实诚的摇了摇头。
“南越边上没什么人烟,只有破旧的茅草屋,朝廷一贯对这边不管不问的,”寒玘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脸上露出一点看起来真心实意的笑容,“岸边的沙滩里堆着那些人故去的亲人,运气好的话,还没有被海水侵蚀,还能瞧见完整的人头骨。”
雍昭忽然意识到,其实南疆这边的情况也没有比西北的边疆好多少,她年纪尚小的时候发下大愿,希望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现在发现,自己好像了解的好像不是很够。
原来一心想保住所有人的性命,真的是不可能的。
寒玘没有再说下去,他觉得雍昭应该是能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和自己一贯遮遮掩掩的画风不太一样,虽然雍昭说话也是露一分藏九分的,却仍旧比他要坦诚的多。
那人虽然看起来不择手段的很,但是就这几回简单的交谈,已经叫寒玘几乎摸清了她的性子,实在是个心软的。
而且,雍昭很实在是很不喜欢用一些在他看来“斩草除根”的法子。
两个人一时间都是感悟颇多,谁也没有开口。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雍昭才出了声,态度已经和最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雍昭的目光有点沉沉的,“倒是本宫疏忽了,就按你说的法子去做吧。”
寒玘没想到雍昭的接受程度这么良好,只不过他只是怔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殿下英明。”
“对了。”雍昭回过神来,语气缓和了很多,“阿落那出发前备了不少这东西,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叫你身边那小厮去给你拿就是了。”
寒玘似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愣了一会儿,才冲着雍昭恭恭敬敬的行礼,“多谢公主关心。”
雍昭这些日子对他有点关心太过,叫他有点不太习惯,他虽然对雍昭还有利用价值,但也还没到可以这般关心他的地步,寒玘眯着眼打量着雍昭走远的背影,总觉得她对自己别有所图,凌玦那边又出事了吗?
其实这事是寒玘想多了,雍昭这次真的没有,只不过是怕寒玘这个眼里一向只有结果的家伙激进过了头,反倒是闹的地方不安稳,跟寒玘本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结果寒玘安抚到了没有不知道,倒是给了雍昭本人一点“意外之喜”。
乌龙一场,倒是叫寒玘避开雍昭走了好几天,搞得雍昭一头雾水。
海运的船即将靠岸,这次航行主要是沿着新找出的航线试行的,船只不错,即便碰上恶劣的环境也能够相对平稳的航行,而且驾驶难度相对偏低,即便没有行船经验,经过简单的指导后,也基本可以顺利的航行,这般想来日后投入使用也很合算,路线也尚可,基本水域基本开阔,暗礁逆流极少,行驶起来没有什么难度。路上补给站的数量也够,东西并不少,基本可以维持两次基本的航行。
寒玘将一次航行所需物资数量仔细的算了,用来海运的港口也重新修缮完毕了,等到人员指导分工完毕,海运就可以再次启航,重新进行贸易。
这个人员的选用,寒玘也是早有安排,他准备了不同种类的考卷,在新建的海运署进行了一次规模空前的考试。
寒玘想法格外多,为了以后海运人员的食宿问题,还叫人专门建了新的房舍,离港口不远,与路上的旅店相比位子要小了不少,一个房间要安排四个人,多的甚至要到六个,只不过出海贸易的,一艘船上的人很多,不这么建,大概人也是不够住的。
雍昭颇有兴致的打量这些寒玘折腾出来的新奇玩意,“阿落,这寒玘的脑子转的是要比平常人快,一个房间住这么多人,亏他想的出来。”
雍昭面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明落一时也把握不好自家殿下的态度,“小寒公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阿落,”雍昭眸色有些深,“这世上有人天生感情就比旁人更稀薄吗?”
“殿下,古书中有所记载,这种症状确实存在的,”明落低着头思考了片刻,“不过,您若是为了小寒公子的事情,我倒是觉得或许不是天生的。”
“嗯?”
“蕴儿之前写家信的时候同我提过小寒公子的事情,”明落想起寒玘的遭遇也是有些唏嘘,“寒家父母不怀好意,凌家主在愧疚中鲜少关心,小寒公子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感受到正常的感情,再加上凌家主一向不择手段的作风,保护的再好,也难免耳濡目染,自然而然的会忽视自己的感情需求,认为这种东西是没用的。”
“如此看来,寒玘这事儿是后天养成的?”雍昭沉思片刻,“有纠正回来的可能吗?”
“殿下,自小养成的习惯要是想要改变,恐怕不太容易。”明落心下一惊,难道殿下想要找个人来堵旁人的嘴了?“殿下,您……看上小寒公子了么?”
这样的正好。
“想什么呢,阿落。”雍昭似笑非笑的看了明落一眼,“这种没什么感情的,培养起来才好用。不用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凌玦的养育培养之恩反水,更不用担心他对本宫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他就只要一个结果而已,而为了这个结果,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不在乎任何过程。”
雍昭把玩着一块随身携带的玉牌,语气浅淡,“虽说有的时候做事过激了些,基本上利弊讲清楚了也会改,再好用不过了。”她将手里的玉牌扔给了明落,“赶明儿你去咱们自己的暗卫营挑一个安稳点的,去教他点防身功夫,省的出事了还要拖咱们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