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一树玉妆成,花落风熏春意浓。窗子推开一半,倚在窗边的少年无意间瞧见,一名身着半见衫子退红裙的少女正站在花树下同宫人讲话。
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他对少女的身影感到莫名熟悉。渐渐地,眼前的身影与记忆当中的相重叠,他猛然站起身,慌乱地拂去幞头、袍袖上沾到的尘土,抬脚便要往外走去,没留神脚下,狠狠撞到了花梨木书案的一角。顾不上闷痛,他仍要迅速离开,却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然晚了。
到这时,司空晔的心底反而生出几分侥幸:或许只是相像之人,而她今日并未进宫,又或者正与皇兄相谈甚欢。
总归不会是她来了此处。
这么想既令他放下心来,又令他难忍心中酸涩。
脚步停了,隔着竹帘,他看到少女对宫人说了些什么,宫人随后离去,少女的声音却像一片粉白的花瓣,悠悠飘落到他的耳边,教他如脚下生根般动弹不得。
真的是她!
刹那间他的心中如掀起惊涛骇浪,汹涌水波似在嘲笑他的努力皆是徒劳。数月前,他随母妃从醴山静养回来,听闻太后有意让周二姑娘将来成为太子妃,又闻周二姑娘每次进宫,都会在离开宁寿宫后“顺道”去见一见太子,两人情深意笃。从那时起,司空晔不止一次地想过会有那么一天,周静月就站在自己面前,笑着听自己唤她一声“皇嫂”。有些事,想多了,或许也就接受了。
只是如今,她仅仅是踏进了缘云阁,翻开了落尘的旧书,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就令他方寸大乱。
原来他从未放下,也不愿接受。
把书放回原处后,周静月似在苦恼,“没想到我来此处,竟令殿下叹气”。
司空晔装作没听到。
“不光叹气,现下连话也不愿同我讲了”,周静月一面指责他,一面不知从哪拎出了落灰甚多的厚厚册子。她把册子放在地上,忍不住咳了几声,司空晔原想起身帮她,但周静月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没好气地说,“殿下还是稳坐竹帘内,当您的泥人吧”。
……他原本是想过,像一个泥人一样粘在花梨木圈椅里一动不动。司空晔的喉结滚了滚,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周静月用罗帕捂住口鼻,从最里面的书柜里又拎出来一本厚厚册子,册子落地,积灰散得到处都是,呛得她直皱眉。缓了一会儿,她移开罗帕,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一面擦去手上的灰一面道,“你自己想”。
不用多想便知道,她定然是生气了,只是司空晔一时之间理不清楚自己错在何处。他把窗子完全推开,春光融融,和风拂面,屋内却摆放着落灰的书册,与这无限好的春日极不相衬——司空晔随即想到,或许身为未来的太子妃,她是因东宫之内竟还有缘云阁这般破败的地方而迁怒自己?
不对,依周静月的性子,她不会随意迁怒旁人。若是受了委屈,她就大大方方地讲出来,若是被人欺负了,她就不择手段地还回去。
有人喜欢她的性子,也有人指责她过于骄纵。
“气归气,这里积灰颇多,你还是早些离开。”
“殿下是在命令我?”
“……不敢。”
周静月气极反笑,“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巴不得我快快消失……原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
“等等!”待司空晔回过神来,他早已掀开竹帘冲到周静月面前,望着她微红的眼眶,急切地问,“究竟是谁欺负你了?”
周静月偏过头去不愿看见他,“与殿下有何干系?我从玉章宫过来,采蘩说你病了,不见外人”。
她转过来,打量着已然长高不少、面庞褪去稚气的少年,讥讽道,“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原来她听了采蘩的话,以为我病了,来到缘云阁才发现我是故意躲着她,所以生我的气——司空晔总算弄清了前因后果,一想到周静月的心绪被自己所牵动,他的心里不合时宜地感到一丝雀跃。
只是还有一事,必须问个清楚。
“静月,我知道你不会教自己受委屈,也不会任人欺负。”
“所以是谁?”
周静月一直不说话。
“莫非是……皇兄?他待你不好吗?”司空晔不愿这样想,可太子的确说过周静月“骄纵”,不是很喜欢她的性子。
周静月扯起嘴角,笑得有些难看,“你别问了,我……很好”。
转眼已快五年。
“自从太子殿下听了您的建议,命人加以修缮,这缘云阁可谓是焕然一新”,见司空晔将目光停在缘云阁,前面带路的内侍忙道。
“是啊,一切都大不相同了”,司空晔凝望着远处的雕梁画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