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这定是周家找人编的。依我看,他们不过是垂死挣扎”,陆令德指着案上的《玉钗记》对陆骢说。
书的封皮上落有“傅二郎著”几个小字,陆骢瞧着那几个字嗤笑,“这‘傅二郎’怕是个女儿家吧”。
先前是他小瞧了这个周二姑娘,竟然在不声不响间搜罗了这么多“罪证”,看来她是铁了心要置陆家于死地。
也对,如今情形,陆家与周家注定只能活一个。
“命人把公服给我准备妥当”,陆骢吩咐侄子。
“是”,陆令德下意识地答道,随后反应过来,“您要入宫?”
陆骢瞅着门外的翠瓦青天,瞅着陆家吉凶难料的前路,叹了口气,“圣上近日必将召见我”。
镜华殿。
“萧玦,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回京?”皇帝问。
一身青色公服,体形修长的年轻男子泰然自若,“回陛下,告发信中所说乃是一派胡言,臣已在奏章中言明详情”。
皇帝语含责备之意,“这么说朕教你回来是多此一举喽?”
“臣不敢,眼下确有一件昔日冤案,所涉者非臣一个小小的主簿能置喙”,萧玦又道。
皇帝理了理胡须,“原来是来找朕给你撑腰的。既然如此,说来听听”。
三年前,即将入秋,奚州频发水灾,朝廷派户部郎中沈绩前去恤灾。
沈绩到了奚州后,清点府库中的钱粮,按每日每户所需发放食物,组织人手加固堤坝,安葬逝者阻止疫病蔓延,一切都在向好的一面发展。
这时,几家城中富户来到县衙,称他们愿意捐出一半家产,只求官兵不再上门惊扰家中妻小。
早在清点府库钱粮时,沈绩就发现往年的账目有问题,他亦有所耳闻,各地官员为了给陆骢的寿辰准备贺礼,有的甚至打起了府库的主意,这也是为什么他一来到奚州就命人抓紧时间清点府库钱粮。令他没想到的是,少了府库里的银子,奚州官员竟打算借着灾后混乱,强夺百姓家产来填上贺礼的缺口。
深感事态严重的沈绩当即写了奏章,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安都,但当时的奚州刺史伊庸已然有所察觉,派人在途中拦截,最终,伊庸在陆家的暗中支持下,诬告沈绩以赈灾为名中饱私囊,人证物证俱在,沈绩在牢狱之中不堪受此污名,自缢身亡。
“其中内情,你是从何得知?”皇帝听完萧玦的话,皱着眉头问。
“不敢欺瞒圣上,臣去往闵县前,恩师曾交给臣一封沈大人当年写给周相的信,嘱托臣查明真相,还沈大人一个清白。至于伊庸”,萧玦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臣去闵县前他就已暴毙身亡,家财被儿子挥霍得一干二净,他的心腹伊禀好酒,曾在酒后与人说起当年之事,臣因此得知事情全貌”。
皇帝仰着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在奚州倒是没闲着”。
“臣既沐君恩,自当为君分忧”,萧玦恭敬地答道。
“起来吧。”
“谢陛下。”
“对了,沈绩连奏章都送不出来,他的信是怎么到周元棠手中的?”皇帝心生疑惑。
“这……臣的确是不知。”
“好了,一路风尘仆仆,你先回去歇息”,萧玦退下后,皇帝吩咐汪钦,“传旨,召周元棠入宫”。
周府,饮冰堂。
“祖父,您让我与紫衣一起过来,想必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周笏点头,看向紫衣,撑着案沿起身,郑重道,“姑娘,你历尽千辛万苦将信送来安都,我替沈绩多谢姑娘”。
“大人言重了,是沈大人帮我安葬了母亲,也是沈大人救了我们的性命,我只是想要报答他的恩情”,提起往事,紫衣的心里泛起波澜,当年沈绩得知奏章被拦截,又匆匆写了一封给老师周笏的求助信,她自告奋勇替沈绩送信,怎料躲避伊庸接二连三派来的人耽误了时间,她没来得及救沈大人一家,又害怕回到家乡被伊庸乃至陆家的人找到,连累兄嫂,最终在周家一躲就是三年。
“今日请姑娘前来,是有一事要问过你的想法。犬子即将入宫向圣上言明沈绩的冤屈,除了那封亲笔信,若有人愿意作证,再好不过。”
紫衣明白了周笏的意思,“能够为沈大人洗刷冤屈,我自然是万分愿意”。
望着紫衣远去的身影,周静月恍然大悟,“原来当年我将信交给您,谎称送信之人早已离开时,您根本就没相信我的话!”
“祖父。”
“怎么?要跟我算一算账?”
周静月连连摇头,诚恳地说,“我只是在想,怪不得旁人总说您是‘老狐狸’”。
周笏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个小狐狸有什么资格说我?”
她装作没听懂,面上笑容灿烂,心里想着,祖父如此镇定,看来周家的险境果然是祖父与圣上联手演的一出戏。
一出足以彻底置陆家于死地的戏。
接下来几日,圣上非但没有如陆骢所料召见他,反而特意下旨“免”去了他与陆令德上朝的“辛苦”。姜逢派人传消息给陆府,周元棠、文约已重返朝堂,刘乾等人慷慨激昂,圣上听了他们所列的陆家诸多罪行,震怒,下旨彻查。
沈绩旧案早已传遍安都,还有人据此编了段童谣。
“隽娘,如今大家都知道了世伯的冤屈,也都知道你并非罪臣之女,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柳添来时与周静月擦肩而过,他低头道了一声“多谢”,周静月回他,“不必谢我,你去陪姐姐多说会儿话吧”。
从闵县宣旨回来的路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陆家,他与隽娘顺利完婚,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
或许那是隽娘在托梦给他。
“来世”,柳添在沈隽的坟前轻声说,“你我约好了,来世定要结为夫妻,相伴一生”。
有风忽然吹过,教他想起沈隽病逝前拂过他面颊的手,也是这样冰凉。
他终于忍不住在坟前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