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背后的存在

晴明的声音不大,却像钟磬一般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回荡。

他的手指在身前虚划,五张符咒同时亮起,蓝白色的灵光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涌去。符咒上的朱砂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光芒中扭曲、伸展,化作一道道古老的咒文,烙印在虚空中。

“夜雀。”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振翅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黑色的羽毛如雪片般飘落,在晴明身后聚成一道纤细的身影。那是一个身着墨色衣裳和甲胄的少女,头上缠裹着画满符咒的绷带,眼瞳漆黑,手中提着一挺长矛。她的出现让周围的光线暗了几分,像是有看不见的阴影从她脚下蔓延开来。

“一目连。”

风起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从高空坠落的、带着云层和湿气的风。一只巨大的竖瞳在晴明头顶睁开,瞳孔中倒映着这片混乱的大地。气流在这一刻凝固了,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住了所有试图逃窜的气息。

“络新妇。”

地面的碎石开始颤动。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正在爬上来。一只漆黑的蜘蛛脚从裂缝中探出,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然后是一双女人的手臂,络新妇从碎石与黄土中升起,身体是美丽的女人,背后挣脱出狰狞的蜘蛛脚。然后她展开宽大的艳丽和服袖子,徐徐转身的一刹那,窈窕女性的身姿挥动着蜘蛛脚,锁定了伏黑甚尔的方向。

“大天狗。”

天空暗了。不是乌云遮日,是有什么比乌云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一个身着山伏装束的男人从风中走出,背上生着一对漆黑的羽翼,手中握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暴风的纹路。他出现的时候,周围所有的风都停了,像是连风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四道身影,四个方位。气息各不相同——有的阴冷如深渊,有的暴烈如飓风,有的诡谲如蛛网,有的沉重如山岳。而晴明站在五芒星的中心,银蓝色的狩衣在符光中猎猎作响。

伏黑甚尔的脊背绷紧了。他的手按在匕首上,但这一次,他没有拔出来。不是不敢,是——他不知道该对哪个拔刀。这四个东西,每一个都像是从神话里爬出来的。

不是“像是”。

就是。

晴明抬起手。

“五方布阵,式神扶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威严肃穆的回响。五芒星阵在他脚下急速扩张,每一道光痕都像刻刀犁过地面,留下深深的烙印。虚空开始震颤,不是恐惧,是臣服。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四道身影同时动了。不是扑击,不是围攻,是——围拢。他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把伏黑甚尔、和冰山,围在中间。

冰山开始发抖,簌簌作响,晶莹的粉尘从冰崖上洒落。

雪女从冰山中脱落出来,落在了地面上。直接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夜雀、一目连、络新妇、大天狗,正用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看一个叛徒。

夜雀张开翅膀,黑色的羽毛飞散着如雪飘落,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络新妇的蛛丝从地下喷涌而出,雪白的丝线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粘住了甚尔的手脚,粘住了他的衣角。

大天狗挥动团扇,动作很慢,慢得像王者在云端巡视自己的疆土。风从虚空中涌出,像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缠绕住雪女的手脚。

伏黑甚尔和雪女被压在了地上。

不是被打倒的,是被那四道气息压住的。他们的脸贴着碎石,眼睛覆满夜雀的羽毛,膝盖跪着地面,双手撑地,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

伏黑甚尔还在挣扎,但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雪女连挣扎都不敢。

那把刺伤春晓的匕首插在几米外的地上,蛛丝缠满了刀柄,像一条盘踞的蛇。

晴明站在五芒星的中心,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女他们。

一目连则走到了春晓身侧,他的手覆盖在春晓的伤口上,妖气从他掌心涌出,不是那种狂暴的力量,而是温热的。那股气息缓缓渗入春晓的身体,在他后背的伤口处凝结,化作一层半透明的茧。不是包裹,是愈合。那些碎裂的骨头在那层茧的牵引下归位,那些撕裂的肌肉在它的滋养下重新生长。

倒在地上的春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他坐起身,动作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他没有看一目连,没有看晴明,没有看夜雀、络新妇和大天狗。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式神的身影,落在雪女身上。。

雪女被夜雀羽毛覆盖着眼睛,已经失明了,但依旧感觉到了刺骨的穿透感,像是一根冰锥从脊椎底部刺入,沿着脊髓一路向上,直抵后脑。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对鵺的臣服与战栗。

“晴明大人!”她的声音嘶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鸟,“我不敢的!我绝对不敢的!”

春晓——或者说,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金色的竖瞳。

雪女的眼泪从夜雀的羽毛下渗出来,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碎石和冰渣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我就是……突然间……像是有东西进入了我的脑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忽然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就忘了……只记得甚尔有危险……”

她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我当时只想分开春晓大人和甚尔……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像是有东西控制了我的脑子……”

鵺从茧上走下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雪女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这个曾经站在他身后的式神,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沾满泥污的雪花。

“雪女。”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是春晓的,不是晴明的,是他的。低沉的,带着某种古老回响,像钟磬在寺庙深处鸣响。

“你知道我从不原谅背叛。”

雪女的身体猛地一震。她匍匐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扒着碎石,指甲嵌进泥土里。

“我没有!”她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撕裂的,破碎的,“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鵺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片冷,像亘古不变的冻土。

伏黑甚尔趴在不远处,脸贴着碎石,手还撑在地上,维持着那个被压住的姿势。他看看不见眼前这一幕,但听得到,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和之前的某一天重合了。

也是因为不信邪,挑衅了比他强大的敌人。

然后他就死了。

此刻再重来一遍······他这两辈子过得一样精彩。但他的喉咙发干,笑不出来。

大天狗站在一旁,团扇收在身侧,饶有兴趣的在鵺和晴明之间打量。络新妇的眼睛咕噜噜转着,宽大的袖子遮着口唇。一目连退到晴明身后,眼帘垂下,不知在思索什么。

唯有夜雀提着枪站在伏黑甚尔旁边,伸手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机。

“通缉令?”夜雀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来自······那个组织?”

“什么组织?”鵺问。

“就是制造春晓阁下的那个组织,之前为了······我跟他们打过交道。”夜雀说。

“这个组织有神秘侧的背景吗?”晴明问。

“没有,完全没有,”夜雀说,“这也是当初我和北山绿瑚挑中了他们的原因。”

“那我之前感觉到的因果是从哪里缠上来的?”晴明喃喃自语。

“因果吗?”一目连的独眼看着鵺,“那就要看是你们中的谁,招惹了,什么东西。”

“我吗?”晴明摊开手,“我没有缠绕因果。”

“我吗?”鵺昂起下巴,“因果缠不上我!”

“那就只有春晓了,”一目连说,“他最近得罪了谁?能和因果缠绕上?”

浅草的那间屋子,光线暗得像浸泡在陈年的茶水里。

福地樱痴坐在桌前,手指按着那张残破的纸片,手指没有移动,像一根钉在标本盒里的针,压着那只蝴蝶——或者说,压着那只蝴蝶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还活着······又失败了吗?”福地樱痴叹了口气,“可真难杀啊。”

他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不是风,不是光,是空间本身在颤抖,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的中心,一个旋涡缓缓成形。不是向外扩散的,是向内坍缩的,像一个看不见的巨口在缓慢地吞咽着这个房间的光线。

一只手从旋涡里伸出来。

还是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尖夹着一张卡片,递了过来。停顿了一下,手指一松,卡片从指尖飘落下来,掉在了书桌上。

然后那只手就打算缩回去。

福地樱痴看着那只手。

在那只手即将缩回去的一瞬,福地樱痴猛地一把钳制住了那只手腕。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快到旋涡还没来得及关闭,快到空气都来不及震颤。

“既然来了——”

福地樱痴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铁钳。

他猛地一拽。

那只手连同它的主人,像脱线的风筝一样,从旋涡里被拖拽出来。

“既然来了就多说两句吧,果戈里。”福地樱痴说。

像有人把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用力拔了出来。

一个白发白衣白披风的人被从那个漩涡里硬扯了出来。旋涡在那人出现的瞬间炸开,化作一圈圈混乱的涟漪四散。空间在颤抖,像一面被砸裂的镜子,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又缓缓愈合。

福地樱痴没有看那些裂缝。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果戈里站在这间房子里,踮着脚,脸上带着笑容——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抓住后反而觉得有趣的、像猫被拎住后颈时的笑。

果戈里。小丑。那个能在空间中自由穿行的、像幽灵一样的存在。此刻,他站在福地樱痴面前,手腕还被攥在那只布满硬茧的手里。

“福地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带着某种轻快的、像孩子恶作剧被当场抓获时的愉悦,“您这是……不太礼貌哦。”

福地樱痴咧着嘴,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微笑”,松开手,冷哼了一声,道:“你都看见了什么?”

果戈里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那张书桌上,那刚刚带来的卡片还躺在上面,他伸直了胳膊,指尖正好够得着那张卡片,他用两根手指的指尖灵巧的夹起卡片,向上一扬,使卡片在他指尖旋转,然后停在了指缝里上。

“上面不是都写了吗?”果戈里说。

“我要听你亲自说。”福地樱痴拖过了椅子,坐在房间中央。

“哦。”果戈里看了看卡片,顿了顿,弯下腰,凑近福地樱痴的耳边。“北山春晓被救了,被他背后的那个东西,那东西出现了,您可是驱赶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玩意儿啊!”

福地樱痴没有躲。他只是侧过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浅色的,透明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流动的水。

“那是什么东西?或者说,是谁??”他问。

“不知道。”果戈里直起身,收起了笑容,“我可不会留在那里自投罗网,当我看到那个东西从他身体里脱出来的时候,我就赶紧逃走了,我感觉到了,要是继续留在那里,我可能会死。”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看见?”福地樱痴咧了咧嘴,“废物!”

果戈里歪着脑袋拉了拉礼帽,吐出舌头,眼角杀意弥漫。

“既然你不敢对付他,那你就去帮我救一个人,”福地樱痴说,“乌鸦的琴酒在周口区,咒术高专也在那边,你给我想办法把琴酒救走。”

“我?”果戈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让我跟六眼争谁的速度快?”

“六眼估计顾不上琴酒,而琴酒还有用。”福地樱痴说,“朗姆都死了,我在那个组织力也不认识别的人,我还需要他们帮我的忙,你救了琴酒,算是我给他们的人情。”

“我救人,算你的人情?不愧是首领啊!”果戈里大笑。

“少废话,让你去就去!”

周口区的那个路口。

五条悟没有动。他的手还插在裤子口袋里,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没有变化。但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来看,他在看。

六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夏油杰。

“好久不见!”夏油杰打了招呼,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半张着,手的指尖,正在以极小的幅度、极快地颤动着。单纯的、不受控制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颤动。

五条悟看着那根颤动的手指,整张脸的表情从“打量”变成“等待”。

他在等夏油杰说话。

“什么时候了?”夏油杰问。

“一年后,”五条悟说,说着歪了歪头:“姑且算是新世界到来了一半吧。”

夏油杰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那个笑容变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另一种笑。不是高专时代那个年轻人的笑了,是更后来的、在成为诅咒师之后偶尔还会浮现出来的那种笑——带着一点无奈,带着一点“你果然还是这样”的认命,带着一点被看穿了之后的、说不清是恼怒还是释然的复杂。

“我没有吵。”夏油杰说。

“你反反复复的复活,吓了我好几次。”五条悟说。

“我就今天才看见你啊。”

“反正吓到我了。”

夏油杰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出声了。不是刚才那种从嘴角扩散到整张脸的笑容,是真的笑了出来——黑色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笑声。笑声不大,短促,只有两三声。但那是真的在笑。

“所以你就踢爆了她。”夏油杰说。

“她太吵了。”五条悟说,“一直在说一亿美金什么的。”

“一亿美金吗?那可是一笔大钱。”

“你又用不上。”

“我现在有身体了。”

“那也不是你的。”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看起来与往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因术士死亡带来的滞涩感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的增加。

“也是。”他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不是失落。是承认。

五条悟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终于抽出来了。那只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朝夏油杰的方向点了点。不是结印,不是攻击,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手势。就是随手点了点,像是在指一件东西。

“那个。”他说。

夏油杰低头看向他指向的地方,那是他的心脏——五条悟的手穿透过去的地方。

“还在。”夏油杰说。

“嗯。”五条悟说。

他的手指还指着那道裂缝,指尖距离夏油杰的胸口大约有三十公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夏油杰也没有退后。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指着对方心脏,一个任由他指着。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

远处,伏特加的手终于从枪套上放下来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安全了,是因为他的手指已经僵了。

他倾斜过身体,压低声音,用气音问后边的两人:“怎么回事?他们都谁?在干什么?”

基安蒂摇摇头:“我不造啊,我不关心不爱女生的男人啊。”

科恩点点头。

“那我们······能走吗?”伏特加渴望的眼神看向不远处的琴酒。明明不远,在这种情况下,却仿佛是天堑。他实在不知道能不能在那两个怪物面前发动汽车,话说发动机的声音会激怒他们吗?

“问琴酒。”科恩悄声说。

三人点点头,一起悄咪咪的趴在面包车的车窗上,看琴酒。

被看着的琴酒:“······”

灰色轿车里,伏特加的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琴酒。只有两个字。

【别动。】

伏特加把手机拿给基安蒂和科恩。

基安蒂犹豫了一下说:“最好信琴酒的,我觉得那个新来的,不太对劲儿。”

“怎么?”伏特加悄声问。

“他不在那里。”基安蒂说。

她看见五条悟站在那里。但在五条悟的周围,空气的密度不对。狙击镜的视场里,所有物体的边缘都会因为大气折射而产生极其微弱的抖动——这是远距离射击必须考虑的因素。但五条悟周围的空气不抖动。不是静止,是空气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球形折射层,光线穿过那个层的时候,不是被偏折,是被绕过去了。

基安蒂的眼睛告诉她:这个人站在那里。她的狙击镜告诉她:这个人不在那里。

“神秘侧的东西,很多我搞不定,我估计打不中他。”基安蒂说。

伏特加感觉自己掌心全是汗。基安蒂的狙击步枪还卡在窗户槽里,旁边那包暗银色的咒纹子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反着光。他看着那些子弹,忽然觉得它们像玩具。

琴酒站在北边路口的阴影里。他的□□已经收回枪套了,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了墨绿色,和右眼一模一样。

五条悟的手终于收回去了。食指从夏油杰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移开,重新插回裤子口袋里。他偏了偏头,朝北边路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但琴酒也好,面包车里的人也好,同时戒备起来,不是试图攻击,是避让。像是烛火,被一阵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过,火焰矮了一截。

五条悟的头转回来了。他看着夏油杰。

“走不走?”他说。

语气和刚才说“差不多了吧”一模一样。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换鞋,朝屋里喊了一声“走不走”,他知道屋里的人会跟上来。他只是在等那个人穿鞋。

夏油杰看着他,高专时代的笑容已经褪去了。不是完全消失,是融进了另一个表情里。那个表情更复杂。他看着五条悟,眼眶里那两点琥珀色的光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变成了像余烬一样的温度。

“悟。”他说。

“嗯。”

“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哪。”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街道深处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高专的操场还在。”他说,“你以前跑圈的那个地方。”

夏油杰站在原地。风吹过来,他身上属于宾加的衣服短了一截,还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十分落魄。

“也许你想先去逛个街?”五条悟说。

“都行。”夏油杰说,他迈出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走在五条悟身旁了。两人相距一肩宽的距离,和高专时代一样。

灰色轿车里,伏特加的手机屏幕又亮了。琴酒的新消息。

【快走。】

旁边的废弃大楼里,双胞胎被菅田真奈美和折原临也按着——要是不按着她们,她们早就冲出去和夏油杰重逢去了!

“安静一点!你们看到他是被那个老太婆变出来的了!”菅田真奈美急躁的说。

菜菜子被她按着热泪盈眶的挣扎着,嘴巴被捂着却没办法说话。

“你们的脑子呢?只要出现个模样一样的,就马上上钩?”折原临也讽刺道,“那我岂不是只要准备一根鱼竿就能吊起你们了?”

美美子被他抓着像是抓着一只猫。

“不要在做梦了!夏油大人他已经死了!”菅田真奈美怒道。

菜菜子和美美子剧烈颤抖着哭了出来。

面包车在周户区的窄巷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猎狗追急了野猪。伏特加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速表指针在八十到四十之间疯狂摆动——太快了拐不过弯,太慢了怕追不上。后座的基安蒂被甩得东倒西歪,但怀里那杆大狙抱得稳稳的,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科恩一言不发,只是每隔几秒扫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跟上来。

琴酒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点燃香烟。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烟雾撕成碎片,卷出车外。他对窗外吐出一口烟雾,方才开口用略带嘶哑的嗓音问道:“组织里怎么了?”

“现在是波本那家伙在控场!”伏特加咬牙切齿,腮帮子的肉都在抖,“那家伙给每个代号成员都打了电话,让他们站队!肯来救大哥的只有我们!”他的声音从愤怒滑向委屈,又从委屈弹回愤怒,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后又找回家的狗,既想摇尾巴又想咬人。“其他人都在观望……”

“观望?”他冷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观望我还能不能回来?”

观望。这个词在组织里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他们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不确定波本的位置稳不稳,不确定押注哪边才是对的。看着风向下注,这不是背叛,是生意。

“现在我回来了,伏特加,”琴酒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有一种猎人收拢陷阱时的、冰冷的满足,“问他们打算怎么办!”

伏特加的肩膀猛地挺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大哥放心!只要你回来,他们肯定不敢造次!”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琴酒副官”的、近乎本能的笃定。“组织里也不全是被波本那家伙控制了的!后勤部我们也是有人的!”他的语速加快,像在汇报战果,“佐藤打电话给我投诚,开了好几辆装甲车过来接应,伪装成送冰车、货车了!哪怕波本来拦截,我们现在也能——”

嘭!!!

巨大的撞击从侧面扑来,把伏特加没说完的话连同他的身体一起甩向车门。面包车像被巨人扇了一巴掌,车身横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的尖叫。基安蒂的狙击枪撞上座椅靠背,她骂了一声,用身体护住枪身。科恩的脑袋磕在车窗上,玻璃裂成蛛网,但没有碎。

琴酒的手撑住了仪表台。他的身体没有被甩出去,不是因为安全带,是因为他的右手在撞击发生前零点三秒就已经撑住了那个位置——像预知,像本能,像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练出的肌肉记忆。烟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脚垫上,还在冒烟。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一辆黑色的SUV,车头正怼在面包车的侧门上。

“伏特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看看是谁。”

伏特加从方向盘上抬起头,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但他没擦。他瞪大眼睛看着那辆SUV,看着车窗后面那个戴着墨镜的轮廓。“不认······等等,有点眼熟······以前在组织力见过,是一个成员,本来有代号的,因为办事失误让大哥把代号取消了。”

“投靠波本公报私仇吗?”琴酒从风衣内袋掏出那把□□,褪下弹匣看了一眼,推回去,上膛。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车厢里清脆得像钟表报时。“让他站稳了,撞回去。”

伏特加挂倒挡,油门踩到底。轮胎尖叫,面包车从那辆SUV的挤压中挣脱出来,退出去十几米。然后挂前进挡,方向盘打死,油门到底——面包车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那辆SUV的侧面冲过去。

那辆SUV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了。

嘭——!!!

又是一声巨响。面包车的车头怼上了SUV的B柱,把那辆车推着横移了三四米,撞上路边的电线杆才停下来。SUV的车窗碎了,安全气囊弹出来,裹住驾驶座上那个墨镜男人的脸。伏特加喘着粗气,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大哥……现在呢?”

琴酒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跨出去,风衣下摆在身后扬起。他走到那辆SUV旁边,低头看着里面那个还在和安全气囊搏斗的男人,举起□□,敲了敲车窗玻璃。叩。叩。叩。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比任何枪声都让人毛骨悚然。

SUV里的男人抬起头,墨镜歪了,露出下面一双惊恐的眼睛。

几个小时前,安室透坐在白色马自达的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那台组织的保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信息在他指尖翻飞。柯南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瓶水,偷偷看他的表情。那表情很危险——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走进伏击圈的豹子,肌肉绷紧,瞳孔放大,随时准备扑出去。

“组织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安室透对着手机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聊天气,但那轻快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柯南的脊背微微发凉。“一部分被我驯服的家伙会主动出击找琴酒麻烦——以营救琴酒和公安对抗为借口。你让公安在旁边搞点动作煽风点火,让他们打起来。”

电话那头的风见裕也声音沉稳:“明白。公安这边会制造一些‘冲突’,让他们看起来像是真的在交火。”

“BOSS说不惜一切代价……”安室透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那句话咀嚼了一遍,像在品尝某种复杂的味道,“那就不惜一切代价吧。我一定会把琴酒救回来的。”

柯南看着安室透的笑——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是个忠诚的组织成员”,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别的东西。危险,太危险了。

“安室先生。”他忍不住开口,“您这个笑容……有点邪恶。”

安室透转过头看他,笑容不变。“有吗?”

柯南猛一机灵,低头喝水,假装什么都没说。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喝热茶。喝了两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安室先生,琴酒不是已经嫁接异能力了吗?公安警察是不是稍微有些危险啊?”他放下水瓶,语速加快,“不如我们把琴酒背面的照片发到暗网上吧。他从背面看起来有点点像北山呐。”

安室透愣住了。他看着柯南,柯南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说头发像吗?”安室透醍醐灌顶,“对呀,那群赏金猎人通缉犯又没见过琴酒和北山春晓,搞错了不也情有可原吗?”

“那就······”

“待我截图一下!”

安室透已经打开了暗网论坛,新建了一条帖子,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发送~~”他说。键盘敲击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轻快得像在弹珠在跳动。

柯南看着他的侧脸,默默把那瓶水又捧起来,喝了一口。安室先生,太邪恶了。他心想。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个主意,确实是他出的。

新的帖子在暗网上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粪坑。照片拍的是琴酒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黑色的风衣,修长的身形。像素不高,角度刁钻,刚好没拍到正脸。配文很简单:“目标出现在周户区东侧,速来。”

帖子下面的回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个背影!白发!是他!”

“终于有实锤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谁拍到正脸了?确认一下啊!”

“确认什么确认,一亿美金不等人!”

安室透冒充游客打上那句“一亿美金不等人”,完了看着那些回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柯南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安室先生,您觉得会有人信吗?”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他翻着那些回复,一条一条,像在数钞票。“不需要所有人都信。”他说,“只要有一个人信,就够了。”

他关掉帖子,打开另一个窗口。屏幕上,周户区的地图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那些红色的、代表着赏金猎人的亮点,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一个人信,就会传成两个人信。两个人信,就会传成四个人信。”安室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当所有人都以为别人都信的时候,不信的人也会假装自己信了。”

他关了电脑,发动汽车。

“走吧,柯南君。我们去看看这锅鱼汤,熬得怎么样了。”

柯南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安室先生,那个‘佐藤’——您安排的人,伏特加那边没问题吗?”

安室透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答案。

面包车里,琴酒挂了电话,把那部黑色手机扔在仪表台上。他的左眼又开始疼了,那种从眼眶深处蔓延到颅骨内部的、钝重的、像有人用钻头在往里拧的疼。他用右手按住那只眼睛,深呼吸。

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侧脸,不敢说话。

基安蒂从后座探出头,看了看刚才撞他们车的那个男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还是科恩开口了。“琴酒,那人撞了我们的车!不杀了他吗?”

伏特加的喉咙动了动:“是波本?”

琴酒没有回答。他从仪表台上拿起那部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那个备注为“BOSS”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摇下车窗,对着窗外吐出一口烟。

“伏特加。”

“在!”

“去找佐藤。”

伏特加愣了一下:“佐藤?”

“他不是有几辆装甲车吗?让他来接我们。”琴酒把烟叼回嘴里,火星在晨风里明灭。“既然波本想玩,那就陪他玩。”

面包车重新启动,尾灯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拉出两道模糊的红线。身后,那辆被撞废的SUV横在路边,车窗碎了一地,安全气囊还在缓缓漏气。驾驶座上的男人已经没了动静。不是死了,是晕了。琴酒没杀他,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死人不会传话。

他需要有人告诉组织:我回来了。

面包车在周户区的街道上穿行,车速降下来了。不是伏特加不想开快,是开不快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每个路口都有人在徘徊,每条巷子都有人在张望。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靠在墙边抽烟,眼神却一刻不停地在周围扫来扫去。

“大哥。”伏特加的声音有些发紧,“前面过不去了······这些人,不太对。”

琴酒睁开那只还正常的右眼,看向挡风玻璃外。

街口堵着七八辆车,横七竖八,像被随手丢弃的积木。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骂街,有人已经下了车,站在路中间打电话。

他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腰后别着什么东西,被外套遮住了,轮廓很熟悉。

还有一个蹲在街边抽烟的男人,眼角带着刀疤,正抬起眼皮看着他们的车。

另有一个穿着朋克衬衫的女人,坐在电话亭外边,电话亭里面是另一个穿着朋克短裤的女人在打电话,她们的眼神浮动,视线在面包车上汇集。

还有一个上班族,目光扫过面包车,停了一秒,移开,又停回来。

琴酒没有躲。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驶,让那个人看清他的脸——那只月白色的左眼闭着,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上班族的眼睛亮了。不是兴奋,是确认——有人在暗网上发的那张背影照片,就是这个人。银白色的长发,黑色的风衣。他低下头,开始飞快地打字。

琴酒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动:“伏特加,掉头。”

“掉头?”

“前面是陷阱。”琴酒把那只闭着的眼睛也睁开,月白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幽的光。“进去就出不来了。”

伏特加没有多问。他挂倒挡,打方向盘,面包车在原地甩了个尾,轮胎拖出焦黑的痕迹,朝来时的方向退去。

那个上班族抬起头,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巷口,没有追,只是继续打字——“目标出现在东区,正在向西移动。速来。”

遥远的浅草地区,那栋被烧焦的屋子隔壁,福地樱痴正慎重的看着他写下来的文字,琢磨着自己应该怎么继续描写接下来的文字。

蜡烛的烛芯跳动了一下,蹦出火花。

残页上的文字也在火花的影子中稍微扭曲了一下:

【赏金猎人们得到了关于“一亿美金”情报,他们汇集在目标身边,并对他发起了进攻,竭尽全力的进攻能拖住他吗?能消耗他吗?能使他受伤吗?必然是能的,因为他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被消耗了,已经受伤了,他已然筋疲力尽了,这必然导致他接下来的行动十分困难,无论他怎么逃离,都必然会被情报锁定,并且,他身边那些帮助他的同党,注定了会被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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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晴明的黑户生涯[综]
连载中风华长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