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后头有个小花园,毗街而建,一到下午,汽车轰鸣声、各色小摊的吆喝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搅和在一块,像道汹涌的海浪一样冲过来,被一道细细的铁栅栏堪堪拦住。几步之遥,倒像划开了个世界。
花园不大,一眼就能看尽。几颗稀稀拉拉的塔松、海棠和银杏,围着一块“厚德载物”的花石头,前接操场后挨街,是个放风偷懒的好地方。
李晚玉拿着东拼西凑借来的三块钱,买了串糖葫芦。一串三块五,嘴皮子磨下来五毛,剩下的三块也只能买串最基础的。他也不挑,三两下囫囵吞了又去问酸辣粉的价,惹得糖葫芦老头指着他吹鼻子瞪眼,说:“你小子不是说没钱了吗!”
李晚玉嘿嘿一笑,在酸辣粉阿姨的一脸调笑中接了纸碗,回去靠了“厚德载物”慢慢吃。
腾腾的白气和着辣椒的辛辣味,穿过鼻腔直冲脑门。
这冷呼呼的傍晚里,一口下去肠子都软了。
左抄右抄,纸碗渐渐露了底。李晚玉一撂筷子,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消食。
那石头凉的骇骨,也亏他靠的住,正闲着,忽然听见淅淅索索的动静。
李晚玉啪的一声跳到石头后。
探头一看,虚惊一场。原来是两个男女学生,女生揪着男生的领子,很生气的样子。男生看不清脸。
看着好像是小情侣在吵架。
李晚玉对谈恋爱没什么偏见,只要不是老师就好。提了垃圾正要走,却忽然发觉其中一个人影有点眼熟。
李晚玉猛然停下步子。
这一愣神,对面恰好也发现了他。走近一看,各自成了呆头鹅。
李晚玉不敢置信:“林秋声?”
林秋声神色慌乱:“……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俩没关系!”
那女生也说:“对!我俩真没啥!”
李晚玉的表情有点诡异了。
他把手往身后一背,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说:“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拉拉扯扯——还说没啥?”
一瞬间的慌乱后,林秋声稳下来,看出来这人是故意耍他们玩,恼羞成怒,给了他一个暴栗。“太阳还老高着呢,什么夜深人静!”
李晚玉捂着头,“差不多,就那个意思。”
林秋声叹了口气,“这是陈晓,我朋友。我俩是一个初中的。”
又指了指李晚玉,说:“我同桌。”
这是个很可爱的女生,小小的个子,低马尾耷在肩上,一点看不出刚才揪人领子的样子。
陈晓有些尴尬,捋了捋领子,说:“你好。”
李晚玉目光飘忽:“你好你好。”
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林秋声咳嗽一声,拉着李晚玉走了。
走了几步,李晚玉拉住他,问:“女朋友?”
林秋声刚才那股慌乱的神情已经褪的干净,回归了那张平静的脸,说:“不是。”
李晚玉用手肘捣他:“再装!脸都快凑一块儿去了。”
林秋声不自然地撇开脸,说:“真不是。普通朋友而已。”
拉拉扯扯走远了。
深秋,五角枫愈发红艳,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了满街。
李晚玉溜达在去食堂的路上,捡了满满一捧的红枫叶,正志得意满,慢慢欣赏时,忽然和另一个捡叶子的女生走了碰头,抬头一看,竟然正好是那天和林秋声吵架的那位陈晓。
那女生也认出来他:“嗨?”
李晚玉:“……嗨。”
陈晓:“……你也来捡树叶啊。”
李晚玉:“嗯,嗯。”
尴尬的空气蔓延,怀里枫叶的土腥味轻轻爬上鼻尖。
一般来讲这种一面之交最多打个招呼就行了,可这姑娘却直挺挺地站住,神色纠结,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正要提出告别,忽然听见她说:“你觉得林秋声怎么样?”
“我?”
李晚玉顿了顿,他没有什么背后说人坏话的爱好,但直觉告诉他陈晓想听的不是普通同学之间的那种抱怨。他认真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挺好。”
“啊?”
“就挺好的啊。他自己开心就好嘛。”
虽然林秋声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人嫌狗憎猫脾气,嘴毒的不行,但却能看出是个内心强大且十分自信的人——看他整天欣赏自己那盆半死不活的草就知道了。
再说,一个人自己怎么样,又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陈晓被他这句话砸蒙了,神色有点恍惚,喃喃道:“你说的对。”
李晚玉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啊?”
陈晓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一个大彻大悟的老僧:“受教了。是我太执拗了。”
李晚玉:“……”谁能告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晓好像卸下什么重担一样,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异想天开妄图成为人家的救赎白月光的傻逼追着人跑了三年的故事。”
陈晓正色:“也算美色误人,加上脑子犯轴,看见几条疤就觉得人家可怜,眼巴巴地上赶着伸出援手,根本没想过人家想不想要。”
李晚玉一怔:“什么疤?”
陈晓:“你还没发现吧,他手腕上有那——么长的疤。”她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说:“而且还是实时更新的哦。据我观察,应该半个月到一个月一次,也跟他心情有关系。”
李晚玉缓慢地眨了眨眼。
心理问题在现在的高中里太过常见,轻度抑郁、躁郁一抓一大把,相比之下,割腕也不是那么惊世骇俗的事。
只是林秋声实在不像那种人。
陈晓不管他想了什么,好像终于逮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自顾自地说:“不过自从分手后我俩就很少见面了,他现在怎么样我也不清楚,偶尔听到传言,还觉得他过的不错,但是昨天遇见,看见他手腕上又添了新疤,就一时冲动,吵了起来。”
猛然知道别人的隐秘,李晚玉没什么表示,只是皱眉道:“林秋声同意你在外面说这些事吗?”
陈晓:“当然!我又不是那种人。”
她回想起林秋声冷淡的脸,干冷静谧的空气仿佛还凝固在鼻尖,“他这人,怪的很。温柔起来能把人腻死,冷起来也能把人冻死。”
林秋声有一双狭长美丽的丹凤眼,时而凌厉威严,时而轻佻柔和,凭他心情,任他差遣。因此他整张脸也带有一种多变的美,像是阳光下耀眼剔透的闪烁七彩光芒的钻石。
那天的白炽灯下,那双眼睛黑的吓人,眼珠漆黑如墨,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局促不安。
他盯着她,眼睛在傲慢的光里闪动:“小姑娘,如果你还秉持你那岌岌可危的同情心和令人感佩的高尚的怜悯,想拯救我这个病人,那么,我建议你再找个帮手。或者,找个正常人也救救你。找错对象的坚持不是好东西,遑论你浪费在这上头的时间和精力。圣母姐姐,看不见希望的长跑很累,被强行照耀的阴暗苔藓只能脱水而死。”
林秋声扬起一个很浅的笑,手腕并拢举过头顶,做出一个耶稣受难的姿势,说:“的确,我是一个孤独的可怜虫,我对生活只有间歇发作的狂热和轻蔑的嘲弄,我的心时常被朦胧的莫名痛苦笼罩着,我所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在把我拖拽进思考那古往今来困死无数先贤的迷题的黑洞里。可这世界上的人有多少没有蜷缩在这种朦胧的莫名苦痛之下呢?不过是有的人意识清醒,有的人浑浑噩噩。”
他停了笑,表情近乎诡异:“一个浑浑噩噩的头脑怎么还妄想拯救一个清醒的人呢。”
陈晓:“……这并不意味着互相帮助就没有用处。人是群体性动物,封闭自我只会让你更痛苦。”
她有些抓狂,又强行冷静:“我承认你说的这些有点道理,但他们都太虚幻空洞了。他们给不了你现实的支撑。世界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再说,你非得抗拒别人的好意干什么?怎么,每个接触你的人都必须是有目的有所图不怀好意吗?”
林秋声平静地问:“你又为什么这么执着呢?分手之后,你我之间的感情交互中,我再也没有给你任何正面的情绪。还是说,修正我会让你很有成就感?晤,不排除这种可能。毕竟在另一个人心里占据很大份量的确会带来极大的自我价值认同。但我不觉得这样一个隐约的可能能让一个普通人坚持三年。陈晓,你并不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你也并不偏执。这点从你在学习上的表现可以看出来。那又是为什么,让你在我身上坚持这么长时间?”
其实陈晓自己也不明白。她苦笑道:“可能是我傻逼吧。林秋声,你总觉得自己出类拔萃,自己与众不同。但其实你和我们,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林秋声不置可否。
陈晓:“你说你不需要帮助,可你为什么要把自残的部位选在手腕?你的目的又不是死,只是转移痛苦,那胳膊、大腿岂不是更隐蔽?冬天穿那么厚,你很少露手腕,为什么偏偏那次教我写题的时候把袖子捋了上去?刚划的伤口还在渗血,只要不是眼瞎都能看见。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就算到现在,你不也还是时常放任自己袒露孤独和怪异吗?林秋声,你看不出来吗?你的潜意识在替你呼救。”
林秋声:“……”
陈晓:“谁都看得出来,除了你。不,你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只是不敢细想,不敢承认,自己到底是个思想超前的天才,还是长成了一个畸形的人。”
林秋声沉默了一会,继而用一种虚假的俏皮和轻松道:“……或许我们目前应该更专注于学习。回吧,下节课还有数学小测。还是说你想知道最后一题的答案?我是不会徇私枉法的。”
陈晓深吸一口气:“你又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