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婴灵急忙拦下婉婼,同温琅致歉。
待他离开,婉婼责备道:“你好生生拦我作甚?方才他那般待我,你当真视而不见?”
“那你可曾记得与我说了什么?”婴灵反诘追问,“‘哪天见了面同他赔罪就是了’,可你现在哪有一点知错的样子?”
婉婼寒嗤看她:“平日里你可与我一起鄙夷那些人,怎么他一来你倒向着外人?”
“即便与温琅有关,可你一来就让我向他表歉,倒显得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管你们私下的事,三日后的庙会必要同我一起。怎说那天也要游乐,到哪里不是歇息?”
“那天我要制药的,”婴灵好声与她商量,“上次购来的药材所剩无几了,打算那日采来一批新的呢。”
“哪次我没有与你一起?”婉婼侧身回首,“现在温琅到了这里,你就偏向那些官员罢。”
“婴灵,你好不义气。”说着婉婼甩了甩袖子,蹙眉负气。
婴灵得知她心有不满,后退一步轻扯其衣袂:“他那腰间佩着剑鞘,又对你挥过长剑,若是不拦着,出了危险如何是好啊?”
“我出了危险又有谁在乎?你别拿他那套哄我,我可不同那个姓温的,你说几句我就消气了。”婉婼敛臂后撤,眉头紧蹙。
“那你提个条件,我答应便是了。”婴灵耐心哄道。
“那你……”婉婼思忖片刻,旋身瞩目婴灵,“同我一块到庙会去。”
婴灵连忙颔首,婉婼这才心满意足,重新挽起她的手臂。
“算你有良心,”婉婼洋洋自得,回首望向婴灵,“那你往后不可偏向他了。”
婴灵听言惨然一笑:“好啦,之后再说,尚且你也未履行诺言。”
“他身上的佩剑我曾见过,花纹精细的很,怕是朝廷来的大人物。”
说罢,婴灵看向婉婼:“往昔你也见过,就没思忖这次的官儿为何敢将剑刺于你?”
婉婼觉得此话有理,可又放不下身段,只能勉强开口:
“这我哪里会注意……”
继而扬起袖子找补道:“罢了罢了,以后我多注意就是了。”
“话说回来,你那未婚夫还要在此待多久?早上同我诉说了他的伤势,他可曾告诉你伤口的来源?”
婴灵喟然长叹,忧心忡忡道:“他并未同我讲述,也许是怕我担心吧。”
“你真是……病入膏肓。”婉婼摇了摇首,而后看向云天,“温琅也是,伤还未好就过来寻你,难不成就等着你来可怜他。”
婴灵听闻笑出声来,脸颊也泛起层层红晕。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
她与温琅相处的几年里,温琅除了研究博她一笑的方法,就是告诉她近日受了何等委屈,又在她蹙眉时心满意足地将她拥入怀中,对着她又亲又搂。
婴灵对此很是受用,每次都低首含羞,任由他亲吻自己。
婉婼瞧她这副模样,啧然摇头:“瞧把你欢喜的。哎……有人惦念就是好啊,只是想想就甜蜜的不得了。”
“你还调侃我。”婴灵轻捶婉婼肩头,低声浅笑。
“没办法,偏偏就有人就受用。”婉婼垂首斜睨,似笑非笑揶揄道。
婴灵嗔怪一眼,唇角撅起,轻哼一声看着婉婼。
一路上两人互相打趣着,引来了聒耳的飞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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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婴灵栉沐完从书房里取出《史学纪要》,点上檠灯坐在书几前看起书来。
自从温琅离开,婴灵便时常寻来书籍展阅。
宅邸阔大,寂静是常有的事。婉婼不常来这里,婴灵便开始借物消闲。
起初只是翻阅小报,渐渐地就阅读起温琅的书册,但书总有翻完的那天,婴灵就购得些典籍,好在闲暇时阅览,久而久之书架已经置不下了,这才将书房翻了番,好让她能多放些书观看。
听见叩扉声,婴灵用书签做好标记,而后离座开门。
这里不常有人,除了那些病者,唯一的来客就是婉婼了。可这等时分,任谁也不安全,为何要现在赶来呢?
“卿卿。”温琅见到她后一把将其抱住,而后自责道歉,“是我不好,白天对你冷了下来,你可否受了惊?”
婴灵微微一愣,许久才摇首:“没有。倒是你,只因这事就要亲自来一遭?”
“频繁到这里,也不怕外面传你私情。”婴灵戏言道。
“我知晓,卿卿。”温琅轻啄其颊面,而后与其对视,“只是现下尚未忙到不可开交,想与你多见几次。”
“大官员哪有不忙的?”婴灵取笑着逗他。
“卿卿,你学坏了。”温琅轻捏脸颊,眼底满是笑意。
“是你太思念我了吧?”婴灵嗔怪着,“午后也不知等了我多久,还同婉婼吵了起来。”
“嗯……”温琅被戳了心思,语气落寞下来,“没一会儿。尚且她对我怀有偏见,因此……”
“抱歉,卿卿。”
温琅低首,神色黯淡着。
婴灵看他突然这副模样,笑容敛起。
空气冷了下来,婴灵看着温琅颤抖的掌拳,沉默一番摇首望去:
“温郎,你不应自责。”
“那若是二者相悖,我又该如何是好?”温琅闻言骤然抬首,惶遽望向她的眉眼,“卿卿,当我得知那人是婉婼后,吾心万分惭愧。”
说罢,温琅眼泪滚滚落下,双手紧攥其衣袖,“我们受惠于她,可又偏偏是她。卿卿,若是你掌握生死大权,你还能够无视吗?”
听闻,婴灵情绪翻涌,一时竟无言相对。
是啊,如若是她,她当真能够做到视而不见吗?
她知道婉婼待她怎样,或许正因如此,温琅才如此愧疚罢。
想到这,婴灵心中不禁泛起酸意。
“对不起卿卿,”温琅忙从袖中取出锦帕,慌忙为她擦泪,“我不该说这话,求你不要为此难过。”
婴灵垂眸看去他的惶恐,手握其腕看向他那粗粝的掌心。
“官员总要肩负些不可言说的重任,早年我曾与你提及,愿你不要时刻照顾我,以免扰乱了人心。”
婴灵抬首看去,指腹拭去他的泪水,安稳其心:“若是真有一天,他们仇视你,唾骂你,你也不要动摇心底的根基。一旦有了先例,就难免会有人心存侥幸,到时更难管理。我知晓自己不应与你诉说这番,只是担心往后你会因为私情于心不忍。”
婴灵将那手置其胸膛,抬眸望向温琅,“你便应了我可好?”
温琅缓慢摇首,泪水似泉水般翻涌:“可你明知我不屑仕途。”
婴灵柔声哄着,余手拭去睫间新泪:“这我自是知晓,你就当应了我的心愿罢。”
温琅凝视她的眼眸,确证并无商量之余,不忍应下。
婴灵强忍思绪,颔首肯定。
两人注视良久,温琅情绪安定下来,颤指朝向书房:“卿卿,那里透了些光。”
“嗯,”婴灵勉强微笑,“方才在看书册。”
温琅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这么晚了,看完早些休息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嗯。”婴灵允诺。
“晚安,卿卿。”
目视他离去,婴灵站了好一阵,直到烛光熄灭才不舍回房。
***
收摄心神,温琅抵达府衙,在首位上轻叩扶手,等待时间流逝。
亥时已到,大堂人数过半,温琅停下动作,睥睨在场人员,沉声开口。
“我到此不久,为熟悉地方,近日一直走访景菱。”
“外界皆传,此处染纺织业盛行,世民理应知礼,可实际呢?”温琅叩下惊堂木,举目环视。
“百姓恐惧官员,商户轻视官员,而你们又是何等作风?”
“不管不顾,一味偏袒地方,你们倒会做事。”
温琅深吸口气,咽下沉闷的心思:“过往什么规矩我不管,但既然我交接了,你们就应遵从于我。”
说罢,温琅双手负于身后,踱步巡行:“或许你们心生不满,我一个临时知府凭什么管你们,你们又为何听命于我?”
“有异议的可以尝试一番。但你们要知道,能到此奉命的都是有功之人。”
“有谁不想作为,大可告知通判,我决不会拦你。”
“近日新规撰写好,衙役张贴便罢,若有滋事人员,送去牢狱就是了。”
“当然,官员自要以身作则,因此七日后,府内会进行彻查,那些私结党羽,带头行贿的可以罢官贬职了。”
温琅停于知县身侧,高居环视众人,声色沉了几分:“我为温琅,奉朝廷之命莅任知府一职,曾一手营建顷水、南山、惠灵等地。”
温琅拔剑出鞘,铿锵声回荡整个大堂:“此为‘御葆剑’,乃陛下所赐。若有疑虑,方可亲自辨真伪。”
语毕,温琅将剑抵于脊背,冷喝道:“现在,从通判开始,依次报职。”
听闻,僚属嗓音发颤,依次同温琅叙明身份。
“小人王德仁,本府通判,负责核对文书榜单、签字画押、粮仓巡查。”
“小人刘洪川,府中书办,负责拟写告示、抄写公文、登记账目、整理卷宗。”
“小人李俊弘,府中承差,负责递送公文。”
“小人张贵成,府中衙役,负责张贴榜文告示,维护市面秩序。”
……
……
……
介绍完毕,官吏全然垂首低眉,双手置于身前,静候施令。
温琅坐于堂上,点起一炷香,静然凝视诸臣。
官吏额上渐渐布满汗珠,长衫被汗水浸湿,身体微微颤抖。
待灯火熄灭,温琅才准其入座歇息。
“今夜未到场的,通知他们罢官吧。”
温琅起身离开,众人才彻底松气。
“他怎如此刁难,罚我等立一炷香。”刘洪川率先抱怨。
“可不,”李俊弘捶着背,紧随其后,“在深夜堂议本就不合规矩,又将我们斥骂一顿,能有何用?他们不讲规矩,反倒责骂我们。”
“好了,都少说几句。”王德仁打断二人,低声警告,“这可是朝廷派来的官儿,权力大着呢。”
众人愣了几秒,而后传来一阵长吁。
“德仁,你想想办法,这宇叔、何叔身体本就不行,要是真失了职位,今后怕是要挺不过来。”洪清扬看向王德仁,蹙眉劝解他。
“我能有什么办法,”王德仁怅然一叹,眉头紧皱,“在场的可都见识到了,这关头去找他,那不是上赶着送死吗?”
“罢了罢了,时候也不早了,都散了吧。”
王德仁摆摆手,招呼他们离去。
***
明日巳时,衙役将榜文贴于城门,不少人前来围观,对新规百般指点。
“这又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改了规矩?”
“凭什么实行三族缘坐,这么多年凭什么要改?”
“上面谁写的条例,我们这些老百姓哪能耗得起,这不是摆明了不给我们活路吗?”
众人愤懑不平,几个后生挤进前列责问衙役。
“上任的知府是什么来历,他有什么资格坏了这儿的规矩?”
话音刚落,两名皂隶顿时入水火棍于地下,将官民隔离开。
场面吵吵嚷嚷,几个顽民破口大骂,直言要求换掉高官。
衙役见状沉声告诫众人:“大人说了,有意见可以上报朝廷,或者投递状纸,若是聚众闹事,就把你们关押入狱。”
生民闻言接连后退,秽骂的声音也皆然停止。
待衙役离开,乡民才重新交头接耳起来:“真是奇怪,那些官员今日竟这般苛刻。”
“莫非这次来的真有什么本事?”
“嗐,能有什么本事,我看就是为了恫吓我们,那官印我见都没见过,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杂官。”方才为首的顽民出言嘲讽,其余纷纷附和。
此时婴灵正持着粉牌,同婉婼路过,见他们议论着什么,便驻足观望起来。
“喏。”婉婼抿了口凉水,接过粉牌后将水罂递与婴灵,“瞧什么呢,这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