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救命的钱

天亮以后,窦宁将两束简分开放了。

一束是许家认过的钱粮,一束是昨日从马肆带回的问话。她先拿起后面那束,走到门边,又回来,把钱粮的也带上。两束一起抱着,倒像只是去核一笔没有算完的支出。

母亲已经起来,正叫人将兄长衣中不合用的东西收走。窦宁等家人出去,才说窦承承认先打过许良。母亲手里的衣没有放下,先问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日。”

“为什么不来?”

窦宁站着,没有将手中的简递出去。

母亲看了她片刻,叫人把衣收起,自己坐到案前:“他求你了?”

“他说不想死。”

“谁想死。”

窦宁听见这三个字,立即抬头。母亲没有哭,也没有叫她把兄长寻来,只问另外还有什么。她将马肆所见说了一部分,重在卢茂没有看见最后如何撞倒,鞭柄那一下,她已经说在前面,便不再复述。

“这些须告诉你父亲。”母亲道。

“他今日又要入朝。”

“入朝前也能听我说话。”

“那兄长怎么办?”

母亲的手移到案边,按住了衣上落下的一根线。

“我也想他活。可我叫你问清,不是叫你问清以后,另想办法让我不知道。”

窦宁低头答应。母亲又道:“你把听到的另写清楚,留待父亲回问。钱粮仍照旧给,别因昨日收不收的事停下来。”

她应着出了门,走过长廊,才发现母亲没有问那束简在哪里。

她将布包换了一只手。

申家丞候在外面,问她是否去见籍福。田府昨日已使人来过,说能将各处所问放在一起核对,免得同一句话在不同人手里走,越走越不一样。窦宁原打算等父亲听过以后再去,如今见家丞已经备车,便说走吧。

籍福没有在田府接她,约在一处相识的人家等。他面前放着几份往来的私记,窦宁看见,先问其中有没有卢茂所说的。

“还未见。”

她把自己带来的放下。

籍福看得很慢,看到鞭柄时,没有抬头。窦宁等他往后读,才说最后一步无人亲见,许良既抓过辔,争夺中也未必全是兄长的过失。

“这些可以分说。”籍福道。

“能救么?”

他将简合上:“姑娘若要我先许能,今日便不必来看这个。”

窦宁的肩垮下去。申家丞在旁说,公子一时失手,君侯自不会说成全无干系,只盼事有转圜,不至于将这一生都断在这里。

籍福看他一眼,重新展开钱粮那束。

“妇人已经受了?”

“受了。”窦宁说。

“后面这句怎么空了?”

“无所求那一句,阿蘅不肯认。”

籍福点头,将两束放到一处:“既然不肯认,便不能称她已许不再追问。可府中付过许多用度,话也不能只写成孤儿寡妇无人过问。”

“这件事,陆循从前就记过。”窦宁道。

“那么后面多给的,也该告诉他。”

“只是告诉他钱?”

籍福没有马上接。他把那份问话往她面前推了一点,指着中间两处:“一处亲见,一处未见,卢茂所说终究只能到此。可眼前各家谈起,已经将公子挥鞭、许良倒下连成了一件事。上面的人若只看一份略述,先信哪一句,余下的便难再听进去。”

窦宁听出了这话的去处。

“那鞭柄,不写?”

“我没说那一问没有。”

“后面送上去的,先不写?”

籍福望着她,许久才说:“姑娘觉得,哪一句一定要先送到人眼前?”

她把钱粮的简拿过来,又放下。父亲知道兄长打过人,陆循也知道,阿蘅手里还存着最早那份。她没有办法让这些都没有发生,可倘若最后拿来裁断的那份,能先说受过赡补、争夺失手,兄长便还有可能活。

“不要将那一下单列。”她说。

屋外有人搬过一只盛水的器皿,水声摇到门边,又渐渐远了。窦宁将自己方才说的话在心里又听了一遍,没有改。

籍福把几份简收好,向申家丞道:“后面有司仍会问,公子须去,不可再以病为由推延。”

窦宁叫住他:“卢茂若又被找来,岂不是还会照昨日说?”

“他看见的,姑娘改不了。”籍福道,“该怎么收进呈报,是经手之事。”

“陆循不会肯。”

“那便先将姑娘的意思向他说清。”

回车上以后,窦宁一直没有说话。申家丞问她是否先回府,她说去吏舍。他看她的神情,便没有再劝,只说此刻陆循未必得空,得等。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忽然问。

申家丞转过头。

“家里?”

“先前等他回话,你们不是去问过?”

“母亲在,有个妹妹,父亲早没了,一家用度多靠他。近来常见妹妹往来,有时替他送衣,有时是家里有事。”

“什么事?”

家丞摇头:“只听等候的人闲谈,母亲手上有旧患,提水都难。”

她点了点头,把车帘放下。

陆循让她等到别的差事交接过,才在吏舍外见她。这里没有适宜待客的地方,申家丞借了门外一张案,叫随行者往远处站。窦宁坐下,先递了许家的认领简。

陆循读完,问今日还有没有别的用度。

“可以再给。”她说。

“给过的,我能记。尚未给的,不必先算。”

“不是叫你多算钱。”

她把籍福的意思说了一遍,说阿蘅既受照应,往后不至于无食无衣,后面的略述也该一并写清。陆循听到这里还点头,待她说不必另提鞭柄,手便从简上移开了。

“这句不能这样省。”

“争夺在前后都有,写争夺伤人,并没有说兄长没动手。”

“可读的人会以为两个人一直在争。卢茂说,公子先打过,许良才去扯辔。”

“许良后来扯辔,也是真的。”

“可以一并写。”

窦宁看向门内,有两个人从里面出来,低声说着别的事,经过她身边,都将声音收了。她等他们走远,才问陆循,若这一句留下,最后害得窦承丧命,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只做了经手之事。

陆循的脸一点点绷紧。

“最后如何裁断,不由我。”

“但你知道,别人会怎么先看。”

“所以才须写全。”

“你不能先给人留条活路?”

“我也不能替许良改成自己去争,才跌伤了。”

她听见许良的名字,忽然将案上的绳结拨到一旁。那结原本并不乱,她拨了两下,越拨越散,只好放手。

“我父亲已经知道兄长打过他。”她道,“不是全家瞒着。后面要问,他仍须去答。我今日不过请你,送上去的时候别将最坏的一句单挑出来。”

“我没有单挑。”

“那就缓一缓。”

陆循看着她:“昨日姑娘叫我来,不是为问清么?”

“现在清了。”

这几个字说出,陆循便不再低头看简。窦宁忽然有些恼怒,仿佛他越清楚她要做什么,便越不给她留一句能够回转的话。她原想说太尉也有此意,转念想起籍福并没有亲口这样说,又将那个名字咽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檐下。陆循没有跟,等她回来,仍将那份钱粮认领放在最前面。

“这份我会照实记。”他说。

“你的差事,是不是一直在这里?”

他抬头,显然没有听明白她为何忽然换话。

窦宁看着他,慢慢将下一句说完:“若换一个人接,你还管不管得着后面怎么写?”

陆循将手缩回袖中。

“姑娘要换我?”

“我没有这样说。”

“那么问这个,为什么?”

窦宁想起阿蘅那句既不是为什么要认。眼前的人也要她把话说透,她已经退到檐外一次,再没有地方可退。

“你母亲还等着你回家。”她说,“你妹妹往这里来,总不能每回都找不着。为一句你自己也不能裁断的话,将差事弄丢,家里以后靠谁?”

陆循的嘴唇抿紧,过了片刻,问是谁告诉她家里的事。

“不难打听。”

他转头看申家丞。家丞一直站在外面,此时往近处走了一步,称姑娘只是替他着想,不必误会。陆循没有理那一句,仍看着窦宁。

“你知道了,便拿这个来问我?”

她的喉咙发干。方才车上问家眷时,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此刻却仍有一个念头,想把那句话重新说成关心。

“我只是要我兄长活。”

“我听明白了。”

“你肯帮?”

“我说,我听明白了。”

陆循把散开的绳结系好,许久没有再开口。窦宁站在案旁,等到腿有些酸,也没有坐回去。她害怕自己先动,便将这场话留在一个陆循还可以拒绝的地方。

“我从前替人省过一句。”陆循忽然道。

窦宁抬头,等他说下去。

“没省要紧的,只是答话的人说自己记得不真。我觉得前头既然注明,后面不用每回都添。后来有人来问,为什么有的地方说记得,有的地方又不真,要我找原来的人再问。”

“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但那人多跑了几趟,等了几日。只因我替他觉得一句话不须说两回。”

“这回不是只凭你自己。”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才知道连他日后可以怎样解释,自己也替他想好了。

陆循将袖口往上拢了拢:“后面的略述,是不是还要写许家得赡补,此后无所求?”

“她只认领了这些。”窦宁道。

“那便不能称她不求。”

“写眼下已无匮乏。”

“姑娘今日去看过?”

“昨日送的钱粮,今日不会就没了。”

陆循低头,把那份简往自己这边移。他没有收申家丞推来的钱,称不是给许家的,不必放在此处。家丞就将钱拿开,仿佛也不过是一件尚未说定的小事。

窦宁看见他终于提笔,却没有觉得轻松。她想提醒他鞭柄那句,他已经将旁边的材料合上,只留眼前较短的一份。

她没有再问。

午后,许家的后续用度在另一处交付。阿蘅来时,先看谁在,见到窦宁,便问昨日不是已经领过,今日为何又添。

“后面省得一趟趟送。”窦宁说。

“算到什么时候?”

申家丞把数目报了。阿蘅听完,说租钱不必全给屋主,自己还没有定下是不是再住。家丞应着,将一处改了,随后要段翁确认她所领无误。

阿蘅叫停,问简上最后还有什么。

“受过赡补。”家丞说。

“这句可以。”

“后面所需已足。”

“是眼下吃的够。”

家丞看向窦宁。她对妇人说,先领走吧,所需已足也只是这一份钱粮,不是再叫她说丈夫没有受害。阿蘅望着她,问能不能照刚才那样念给后来收材料的人听。

窦宁没有回答得很快。

阿蘅便自己重复了一遍,眼下吃的够,许良的事,仍该问。段翁在旁说记下了,她才认领。窦宁听见老人包起简的声音,忽然希望陆循还在这里,能再替自己说明,这些话同后面要呈的并不一定是一个意思。

可她今日早上才叫他把那些意思收在一起。

回程经过吏舍,陆循正从门内出来。申家丞下车同他说了几句,回来称后面的已经交接,不必姑娘再进去等。

窦宁隔着帘隙望去。陆循抱着一束简,先向送存的人点了点数,随后又拿起案边两枚窄简,放进自己带来的布包。

她问家丞,那也是要送的么。

“不是同一束,自有他的用处。”

车往前行了。陆循将布包系上,她便以为今日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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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救命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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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其旧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