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肆的人说,小卢不在。
窦宁坐在车内,看那人说完便退,连个什么时候再来的话也没有。申家丞派来的随行者上前又问,门内就有人叫搬草,那人如获了准许,转身快步进去了。
“或是真不在。”阿荻说。
“等一等。”
前头有两匹马等着饮水,一匹总要偏头,牵马的人将它领到另一侧,露出一段灰白的槽沿。窦宁原先没有来过这里,兄长说起时,她只想着人多、马惊、许良攀扯不放。真到了跟前,才看见所谓争执的地方紧贴着堆草的檐下,转身就有石头,退一步也未必宽敞。
她问阿荻:“陆循回话没有?”
“说今日会到马肆来。什么时候,不曾说定。”
窦宁点头。她没有再叫家丞去找人,只让阿荻把话送到县廷,说自己听见了一个可能亲见的名字,愿当面问清。陆循回的是须把名字告诉奉命问事的人,不该只由府中找去。他肯来,却没有答应替她劝谁。
马肆主人这时出来了,向车前深深行礼,请她入内用些热饮。
“小卢什么时候回来?”
“往外搬草,怕是要等。”
“往哪边?”
主人说了一个方向,窦宁向街口看去,远处不断有车经过。她等了片刻,叫自己家的车也往前挪,别挡住后面来的人。马肆主人以为她要走,立即松了口气,正要相送,却见她下了车。
“在这里等。”她说。
主人脸上仍有笑,站在一旁,却不再提热饮。窦宁能听见檐下的人搬动东西,有人故意问今日还有几车,好让这一处不至于静得太明白。
陆循来时,先往槽边走了一圈,才向车旁行礼。他衣角沾着泥,手里没有带她想见的那些文书。
“人呢?”窦宁问。
“姑娘不曾问着?”
“说不在。”
陆循看向马肆主人:“卢茂今日领过活么?”
主人顿了一下:“领过。”
“几时回来?”
“原说午后。”
窦宁望着他。主人立刻解释,前头只知在外搬草,自己也是才问明。陆循没有追究,只说午后便在此处问,别再遣他出去了。
窦宁问为什么自己问了这样久,连个名字都得不到。
“姑娘身后站着谁,他就先看谁。”陆循道。
她回头,看见两名家人同随行者站在一处,其中一个见她看过来,忙问是不是让主人再催。她将人打发回车旁,只留下阿荻,心里仍有不快:这些人是母亲怕她出事才叫来的,倒仿佛从进巷起便已犯了错。
陆循在檐下借了个空处坐,没有请她进去。她便也在旁坐下。主人备的水送过来,她没有动,等到水凉,才看见后门有人挑着空担进来。担子先落地,那人抬头认出陆循,脚步停住了。
“卢茂。”陆循叫他。
年轻人看看窦宁,又看门外的车:“我还要回去卸东西。”
“卸完再来。我们等着。”
卢茂没有走。他将担绳盘到一处,站在离他们数步远的地方,说自己从前已经答过,不是每一眼都看得清楚。陆循让他坐,他说身上脏,蹲着便可。
“不记得的就说不记得,”陆循道,“别将没看见说成没有。”
窦宁听见这句话,忍不住问:“上回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卢茂低着头。
“说给谁?”
“来问的人。”
“谁来问?”
他望向马肆主人。主人走开两步,去理一个并不需要整理的缰结。窦宁想起家丞带回的那句没有看清,问他是不是有窦家的人先来过。卢茂不肯认,只说人多,自己不知道该听哪一个。
“不必听谁。”她说,“将当日所见说出来。”
“说完以后,还来不来?”
“谁?”
“来问我的人。”
窦宁答不出来。她想说不会有人为难,陆循已经接道:“还会不会再问,我不能替有司许。今日这几句,我记清楚来处,不算你先前已经把一切说过。”
“那先前没说的呢?”
“这回补。”
卢茂用一根草茎刮掉鞋边的泥,许久才开口。许良那日替人牵出一匹马,窦承嫌等得久,话说得重,许良回了一句,说不是他一人催便能将所有人都让开。马的价钱、先前说过的差事,也掺在里头,卢茂没有逐句听清。
“扯马辔,是那时?”窦宁问。
“后头。”
“可我兄长说,许良先拦着不让走。”
卢茂将草茎掐断,落在自己脚边。
陆循看向她,窦宁没有接着问。她把伸出去的脚收回杌下,等着年轻人把话说完。
“公子先下马。”卢茂道,“手里拿着鞭,调了个头。”
窦宁的手慢慢握住膝前衣料。
“调过头做什么?”
“用柄打。”
马在槽边喷了一声鼻息。窦宁等那声音过去,才又问:“打中了没有?”
“中了。”
“你看见?”
“他就在我前头。我想把他拉开,没拉住。”
她望向槽沿,陆循却没有照她的视线指点,只问卢茂站在何处,许良站在何处。年轻人起身,走了两步,用脚尖点了当时堆草的位置,说那时筐还没挪,许良挨了一下,追过去扯辔,公子又拿鞭柄挡。他想上前,两人已经摔到一处。
“最后怎样撞的?”陆循问。
“我只听见响。”
“哪一眼没看见?”
“倒下那一下。马挪了,我绕过去,他已经在地上。”
窦宁立即抬头:“那也可能不是我兄长推的。”
卢茂望着她,脸上最后一点愿意解释的神情淡了。
“我没说看见他推。”
窦宁僵坐片刻,低声道:“先前那一下,确定是在扯辔以前?”
“是。”
“不是许良举手要打,你才这样看?”
“许良那时正往旁边让马。”
陆循已拿出几枚简,先记站位,再记话的先后。卢茂听他复述到调转马鞭时,补了一句,鞭柄缠着深色的皮,打过去很重。窦宁认得那根鞭,兄长用了两年,握处磨滑,又叫人重新缠过。
她不再问了。
临走,卢茂还蹲在原处,问能不能去做活。她说能,声音有些哑。马肆主人立即走过来,叫他先去吃饭,不用再搬这一车,卢茂却挑起担子,向后院去了。
陆循把方才所记念给窦宁听,称自己回去仍须具明所问,不能把她这一份当作官府已经取全的供辞。
“这是给我看的?”她问。
“姑娘方才要自己记,我写了这一份,免得回去又少一句。卢茂仍须听候问取。”
她接过来,没有即刻包好。
“他会不会记错?”
“有记不清的地方,他已经说了。”
“你信他?”
陆循没有立即回答。她知道又会听到见过什么、听过什么,便将简包起来,叫阿荻上车。侍女先去拾起车边的踏木,她仍站着,没有上前。
“你上回找到的,也是他?”
“是。”
“那时他说了没有?”
“说人多,有的没看见。我还没有问到鞭,他便说要回去做活。今日姑娘等在这里,主人没有再叫他走。”
“你是说,今日反是我帮你问着了。”
“今日是姑娘叫我来的。”
她将布包按在车沿:“我若不叫呢?”
“知道名字,仍须再问。不知道的,先找。”
“你不怕他是听阿蘅说完,才照着编的?”
“姑娘方才问过他。他说去接人的先后,也说了没看见人倒下。若姑娘有哪一处觉得不实,我可以记下,再一处处核。”
“现在没有。”
“那便先不要说他编。”
窦宁的手压在粗布上,过了片刻才松开:“你把他说的也记清。最后怎样倒的,不要因前面是我兄长打人,便连没看见的也算进去。”
“这一点,方才已经念过。”
“我知道。”
陆循站在车旁,说今日问到了这个名字,往后自己经手的材料也须添记。她点了头,却没有问他准备何时交上去。
回府时,窦承正在家塾替父亲理书。他将翻乱的简重新卷起,动作比平日勤快,见她进来,先问今日许家是不是又索要东西。
“粮钱送过了。”她说。
“那还去做什么?”
她让家人出去,将门掩上,把简放在兄长面前。
窦承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没有放下。窦宁替他移开,露出案上较亮的一处,让他从头看。他看到中间,忽然伸手想卷,窦宁按住了绳尾。
“先看完。”
“那人站得未必近。”
“他叫什么?”
兄长抬头。
“你知道是哪一个?”
“马肆里的,我怎会知道?”
窦宁从头将卢茂的话念完,念到鞭柄,问那根鞭如今放在哪里。窦承脸上的颜色变了,说坏了,早已扔掉。他说得太快,仿佛只要东西不在,那一下便还有商量。
“为什么坏?”
“争的时候折的。”
“从哪一处折?”
“你问这些做什么!”
门外有人走近,两个人一齐停下。来者只将一盘食物放在廊下,转身去了。窦宁听见脚步走远,才继续问:“许良扯辔以前,你打他没有?”
窦承眼里忽然有了怒意。
“他那样同我说话,你是没听见。”
窦宁松开了手。
简顺着案面回卷半截,兄长没有再去碰。她盯着露在外面的字,又问一遍:“打了没有?”
“打了。”
他答得很轻,随后像终于可以将憋住的话说出,一口气说许良如何顶撞,说自己下马原只想叫他闭口,说平日这种人见了谁都客气,偏那日不肯让。说到后来,他自己也停了,盯着妹妹的脸。
“我没有想他死。”
窦宁将衣袖从案边理开,发现自己手指在抖,便攥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每一回,都从他扯马辔说起?”
“我怕。”
“你也让父亲那样听。”
“父亲若先听我打了人,还会听后面的么?”
“后面是什么?”
窦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一句新的。窦宁想起父亲问过的每一遍,想起自己在宫中说的不是有意,田府席上替兄长接过的话,还有阿蘅问松哪一句时的神情。
“阿蘅问我,能不能让你去把经过说清。你去不去?”
“现在去,她肯听么?”
“她说肯。”
“她肯听是一回事,听完以后,又会往外说。”
“你本来就要向有司说。”
兄长望着那束简:“等问到我,我去。你先别替我答应见她。她若一见我便哭,叫我偿命,我怎么说?”
“你怕她哭?”
“你没有见过那天夜里。他们来传话,说已经咽气,我问了两遍是不是同一个人。到天亮,我还觉得兴许传错了。我不是不难受,宁儿。你不能说我一点也不难受。”
她看见兄长眼下的一片青色。那确实不是她能替他说假的,可她又记得阿蘅家灶里的烟,孩子抱着那只坏木轮,从门口避开她带去的人。
她把那束简往外推了一点,手背却被兄长按住。
“宁儿,别现在拿给父亲。”
“你怕他?”
“他会叫我自己去说。”
“本来便该你去。”
窦承慢慢松开手,膝盖从席上落下,跪到了案旁。她立即站起来,想拉他,他却避开,只仰头看她,像小时候做错事,先等她替自己寻个能说得过去的由头。
“我不想死。”
“你先起来。”
“你答应我。”
“我答应什么?”
“你再去问太尉。钱我给,往后不出门,不再同那些人来往。你叫我做什么都行,别先把这个交出去。”
窦宁看向门。母亲就在另一重院里,父亲今夜也会回来。只要她打开门,叫一个人进来,这几枚简便不必再由她独自拿着。
窦承伸出手,没有再碰她,只按住了那束简的一角。
“你替我想一想。”他说。
她站了很久,最终俯身,将绳结重新系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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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先动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