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把两份简并排放好,少的那句话便露了出来。
一份是昨日从妇人手里誊过的,一份是魏其府送来的。出事的马肆相同,死者的名字相同,连谁扯了马辔都写得很细。前一份里说公子下马击人,后一份到了这里,却直接接上两人争夺、许良跌倒。
他用指腹顺了一遍简边。没有断裂,也没有被人抽出的绳孔。不是送来以后少了一片,是写的时候便没写。
“哪里不明白?”同舍的老吏问。
“这两处不同。”
“本来就出自两家。”
“妇人说,是听马肆里的人讲的。魏其府这份,又是谁见的?”
老吏没有走近看,先将门边的衣拿起来:“你问清楚,记下便是。不要先拿自己的意思替人补。”
陆循应了,将要问的话另写在废简背面。他做这份差事还不够久,别人说不要替人补,他听不出到底是叫他少写,还是叫他多问。昨日奉命去看遗体时,魏其家丞也说过相近的话:公子自有公子的话,请听全了再记。
他确实没有听全。
窦家的儿子没有在侧舍露面,出来的是女儿。她从廊下过,只说有劳,一句话没问。后来家丞将话送来,已经写成了这一份。
老吏出门后,陆循把门边的水移到自己坐处。他母亲的手近日提不动重物,家中水缸也总由妹妹守着等。他答应今日早归,顺路替她们搬水,此刻看着两份简,知道又未必做得到。
有人在门口叫他的名字。
冯阿蘅抱着布包进来,衣领上有一片未洗尽的泥。她将一只空碗放在案边,说是昨日侯府送食时带来的。
“还到这里做什么?”陆循问。
“门上说从这里转送。”
他看着那碗,末了将它移到不容易碰碎的地方。
“你来是为了还碗?”
“也是来问。能不能让他入棺?”
昨日同来的吏已经看过遗体,后续的事却不是陆循能够一口答应。他去问了,回来转述给她,哪处还须候话,哪处可以先办。阿蘅听得很仔细,连他自己方才觉得无关紧要的一句,也让他再说一遍。
“有谁亲见争执?”陆循问。
“马肆里的人。”
“叫什么?”
“我问过,说只要看店里的用人就知道。昨日到今天,都叫我等。”
“你没见到?”
“见到了不肯说的,也见到了说他不在的。”
陆循拿起另一份简:“你原来这段,是谁写的?”
“里中的段翁。我的话,他给写的。”
“他可在马肆?”
阿蘅摇头。
“那这句,你从哪里听来?”
她瞥了一眼门外:“有人送我丈夫回来,说公子下马打过他。你问的也是这句?”
“我得知道出自谁口中。”
“当时只顾得人,还问得了姓名?”
陆循停下笔。
昨日问她时,他记下了妇人所述,还将没有亲见的地方注明。可那些送人回来的人已经散了,马肆也不会为他一介办文书的小吏,立时把每个来去的人都找回来。每句话后面都能加上待问,加到末尾,活人死人的事还是放在这里。
阿蘅伸手,将他看过的私抄收回怀里。
“你们有你们的,我这份先留着。”
“这是你自己的,没人叫你交。”
她像是不太信这话,收好以后才说,侯府要替她出殓。她不知收下算不算应了什么,特意来问。
“他们叫你应什么?”
“没说。”
“那你便问明白。”
“我问了。”阿蘅看着他,“他们说,该办的都办。”
陆循没有再劝。他在今日要带去核问的简里,将关于财物的事也添了一笔。写完看见阿蘅盯着他的手,便把所写念给她听。
“只说他们送过食物,肯出棺钱。你没有因此说过不再追问。”
妇人这才点头。
她离开以后,老吏回来了,看见案上的碗,先问陆循是不是又垫过钱。
“没有。”
“前回你替人买食,家里后来怎么说?”
“家里没有问。”
“你自己不说,谁来问你。”老吏坐下,把已经磨破的履脱了一只,倒出里面的沙,“那妇人若再来,你问清要办的事,办得了就办,办不了,告诉她往哪里去。别一味叫人等。”
陆循望向案边:“侯府那里也叫我等。”
“你便不是来这里办事的人了?”
“我若说催着要,他们问是谁要。我只能报这边的差事,报了,又问是谁吩咐的。”
老吏用手抹净鞋里,半晌才重新穿上。
“你说收材料的人要。该由我答的话,叫他来问我。”
陆循没想到他肯这样说,立刻将要问的几处拿过去。老吏一处处看完,推回来,指着其中一句。
“这句改。”
“哪一句?”
“你写,许良没有先打。你怎么知道?”
陆循低头,果然是方才顺手添的。他原本只是要将两家的说法分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替妇人的话补成了结论。
“那写尚未得知谁先动手?”
“写谁说过什么。你若不知,别让别人觉得你知。”
陆循刮去那几个字,重新落笔。
“若他们问,死的这个人是不是也扯过辔呢?”
“问到便照实记。”
“那妇人听了不会高兴。”
“你来做事,难道只叫她高兴?”
陆循的笔又停了。老吏已拿过别的材料,说到这里便不再理他,仿佛帮他担下一句追问,与叫他自己承担落下的字,原是两件并不矛盾的事。
他收拾出门,老吏又叫住他。
“你母亲那件旧袍补好没有?昨日你妹来找,没见到你。”
“家里近日怎样,你有没有同上头说?”
陆循摇头。
“为何不说?该你做的,你做;换一回夜值,难道便会误事?”
“换了,旁人又得替我守。”
“你往日替人守的还少?只管告诉我,我好排。别等家里来找,你又不在,两边都觉得你只顾另一头。”
“母亲不许我拿家事搅差事。”
“你母亲又不在这里排你哪日来、哪日去。她的话我替你听过,该怎么办,你自己还得开口。”
“说了什么?”
“没说,站了半晌就回去了。”
陆循把原要留到晚间的食物裹好,托便路的人送去。他没有托人传一句今后何时能回,怕家中照着那句话留饭,留到天黑,又得拿出去热。
午后,他到魏其府侧门,先被问了来意,随后在廊外等候。申家丞出来时,正有几个人从另一侧送客,互相让路,竟谁也不肯先走。陆循退到柱后,手里的简束碰着腰侧,显得很突兀。
“你昨日已经问过,还缺什么?”家丞说。
陆循将差异指给他。
家丞没有看他指的字,只看了一眼简背:“妇人说的是听来的。”
“是。”
“公子说的是亲历。”
“所以还要问马肆里的人。”
“你去问便是,来找府里做什么?”
陆循把伸出去的简收回些。他不是来与家丞争口舌的。昨日在场的随行家人,也有需问的话,不能因为侯府先写了一份,就将他们都算作已经答过。
“那我见昨日随公子出去的人。”
“人还在寻。”
“名字能否先告知?”
申家丞的眉微微皱起。陆循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像追索,连忙将口气放缓,说明他只是奉命把各处说法收齐,不能带着空处回去。
“谁让你来的?”家丞问。
陆循报了差事来处。
对方说知道了,却没有让人进去通报。廊下只剩风吹过简绳的细响。他想起同舍老吏的劝告,正在犹疑要不要先回去,一辆车从内里出来,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车帘没有全掀,只露出一只扶帘的手。
“昨日的事,我想再问。”里面的人说。
申家丞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陆循没听清,抬头时看见车中女子望着自己,便认出她是昨日经过侧舍的窦家姑娘。
“拿来我看。”她说。
陆循没动。家丞回头示意,他才走近,将侯府那份交过去,自己的核问记录仍握在手里。
她看了一遍,问:“还有一份?”
“妇人所述,我记了。”
“也给我。”
“待问的话,可向姑娘说明。经手的记录,不便在这里分开。”
车帘被掀高了。
“我不是要拿走。”
“我知道。”
陆循答完才觉得这句话欠妥,像是他明知对方不会拿,仍故意不肯。他把简束扶正,说明两份差在哪里。窦宁听到下马击人,脸上没有立时变色,只问那是谁亲见。
“还在问。”他说。
“尚未问清,便这样写?”
“写明是妇人转述。”
“外头看见,还能记得转述二字?”
陆循无话能保证。他知道别人会拣哪一句传播,正如昨日明明问过许良是受雇牵马,今日再有人说起,已经成了马肆无赖拦住侯家车马。每个说的人都称自己听来的,传到末尾,听来的便仿佛没有人须负责。
“所以要把见到的人找来。”他说。
窦宁将简还给家丞:“我也要见。”
“谁?”
“见到我兄长先打人的那个。”
“还没问到。”
“问到以后,叫他来府里。”
陆循看了一眼申家丞。家丞正望着车中,没有出声。
“姑娘若要问,可另行请见。”他说,“受命询问的人,我须先把话问全,不能先带来府里。”
窦宁的手停在帘边。她的年纪比他小,语气却像府中所有人都已习惯等她安排。此刻她没有发怒,反而放轻声音,说父亲不会袒护,若有误会,也该在家里说清,省得外头添话。
陆循听见魏其侯的名字,背脊不由自主挺了挺。
他父亲还在时说过,得遇明白事理的上官,差事便好办。后来父亲去世,他接过家用才知道,明白事理这句话有时由上面说,有时由底下的人替上面说,谁说都不能先替自己领到免失差事的凭据。
他只得答:“该向君侯陈明的,自有人陈明。”
车旁沉默了一会儿。
窦宁问他叫什么。
“陆循。”
“你见过我兄长?”
“没有。”
“那你既不信府里的话,也没见过他,凭什么只追着这一句?”
“两份不同,我要问的就是不同之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车后有人催问可否出行。申家丞走近,窦宁松开了车帘。帘落下时,陆循听见她说,先不走,回去。
他退开,车又缓缓转进门内。那份侯府的叙述被家丞重新塞回他手中,绳结收得很紧,挨着他的指骨。
“字不要漏。”家丞说。
“不会。”
回去的路上,陆循先到马肆。掌事的人不在,有人说牵马的都出去了,要明日再来。他问昨日还在这里的伙计,得到的答复和阿蘅差不多:人多,不知道他要找哪一个。
一个年轻伙计埋头刷槽,始终没有转身。陆循走过去问,他将刷子放下,说自己昨日没当这个差,转头便去抱草料。
“你昨日不在?”
“不在这边。”
陆循把两个说法分开记下,没有再堵他的路。那伙计抱起草,脚下绊着一截松开的缰绳,险些摔倒。旁人笑骂他,他也不回嘴,只低头把绳拨到一边。
到了吏舍,天色已暗。陆循借门外余光,把侯府那份叙述从头再看。许良牵马、扯辔、争夺,写得很顺,倘若只读这一份,仿佛一个牵马人自己不肯松手,终于跌了。
他把缺的那行在核问简上重新抄出,注明尚待见证人说明。
笔下写到公子击良,手停了停。
这句话还不能当成已经查明。可少了这句话,也不能把后面的跌倒当成自然如此。
门外同舍的人催他收灯,说今日的东西要一道送存。陆循答应,先把案上那只空碗包起来。碗不能留在这里,他得送回魏其府;自己写过的几句,也不能留到明日,等别人说从没有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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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供辞少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