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之前我就听过一种说法,学习法律的人往往注重逻辑与前因后果,而这点也在颜宁中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沈漾突然一句“止步于此”,的确让她的神色慌乱了不少,但很快,她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问出了一个再客观不过的问题:“等一下等一下,姐,这么突然的话我一时无法接受,我需要知道原因。”
“这不需要什么原因,”沈漾道:“我答应陪你出去那一次,也只是为了让今天的拒绝不那么令你失望罢了。”
这个转变实在是太快了,我和颜宁艺都尚未反应过来,颜宁中这个亲历者就更不用说了,但她还是道:“嗯,听上去的确是很适配的拒绝理由,但是不足以说服我啊。”
“我没有在试图说服你,小颜,”沈漾的语气就和平常一样,仿若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是在陈述事实,也是在表明态度,不要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颜宁中的表情仿若被刺痛了一下,而后扶额道:“姐,你不要叫我小颜,我宁愿你直接叫我大名。”
“......”鉴于实在是摸不清楚颜宁中的脑回路,所以这个请求沈漾选择了顺着她走,“行,颜宁中,我刚刚说的话都听清楚了吗?”
“没听清楚,”颜宁中睁眼说瞎话的水平从来就没差过,“也听不懂,你说你答应陪我出去的那一次只是为了今天顺理拒绝我,可我不信,如果只是为了拒绝我,你大可以一句话也不同我讲,一个游乐设施也不陪我上,刚到可以往外出人的时间就赶紧离开,但你没有。”
“那算不上什么,”沈漾在说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改变方向,“只是给你一丝甜头和不给甜头的区别,我若是什么请求都不答应你,你们这样的小孩子反而会更咽不下这口气,容易起反向效果。”
颜宁中大抵是真受不了沈漾把她当小孩子,道:“不要把我说得好像未成年一样,姐,我都已经二十岁了。”
“多过了两年而已,在我眼里和小孩子没区别,”沈漾也读懂了她的心思,所以再度向她强调了这个事实,仿若在撕裂一个已经结痴的伤口,“难道你真的觉得,单凭这些幼稚的筹划,我就会喜欢上你吗?”
“颜宁中,高层商界最不缺的就是手段和伎俩,你的这些行为在我看来和以往那些试图追求我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你年纪太小,我不会像拒绝他们那样强硬地拒绝你罢了。”
别说颜宁中了,就是在一旁听着的无关人士,也就是我,听着沈漾这一句句话字字若钝刀,都快要把我心里挖空了,而颜宁中此刻的心情只会更慌和更糟,以至于她震惊了很久才重新说话。
“好,好,”颜宁中一遇到难以疏解情绪的情况,就习惯性用手往后捋自己左边的头发,“如果姐姐觉得,我这段时间的举动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可以不再打扰你。”
好家伙了,称呼一下子从“姐”变成“姐姐”,这颜宁中,言语间的撒娇性真是愈发明显了。
“但是,有一些话我一定要解释清楚,”颜宁中看向她,“我没有想过用任何手段与伎俩去让你喜欢我,喜欢从来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根植于内心的自主选择,无人能左右,我也不妄想能左右。”
“我只是,”颜宁中从椅子上站起身,“想要用我的方式去喜欢你,仅此而已。”
“他们家的菜系都是低油低盐的,你一定能接受,”颜宁中走到沈漾身后,指尖在她的椅背上划过,没有再回头,“你出来得这么早,想来也和空着肚子没区别,别饿着自己。”
沈漾的嘴微微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仿若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而颜宁中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拎着自己那袋子已经凉透了的烤冷面,一步步走向了店外。
我和颜宁艺既然已经明知沈漾发现了我们,想要追上她也就不需要藏了,赶紧跟着颜宁中跑了出去。
颜宁艺比我想的还要多,跑到外边的时候,颜宁中正一只手支在自己车上,神情严肃,仿若在疯狂思考着什么东西,在看见我们两个之后表情才缓和一些。
都说失恋的人脾气阴晴不定,像颜宁中这种顶级恋爱脑失恋了那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可真怕自己哪句话问错了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在我面前圆寂,所以我选择了全宇宙最科学的方法:闭嘴。
我作为死对头有这种顾虑很正常,但颜宁艺可没有,她刚追出来就赶紧问道:“姐!姐!你没事吧姐!”
颜宁中掐了下鼻梁,似是稳了稳情绪后道:“目前还算没事。”
“对不起姐,”颜宁艺赶紧解释道:“我和沈殊刚刚没藏住,被沈总发现了,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才突然说刚刚那样的话啊。”
“不,应该不是,”颜宁中却反驳了这个观点,“你俩在后边跟马戏团一样蹬车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们了,她没发现你们的可能性为零。”
我、颜宁艺:“......”
“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劲,她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见颜宁中没有要圆寂的打算,我也跟着分析道:“你想想,她在游乐场的时候都妥协了多少次了,怎么突然就要和你断来往了,而且我感觉,她今天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我这句话说完,和颜宁艺对视在了一起,颜宁艺也明白了过来:“我想起来了,她从'卿云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
颜宁中道:“你们的意思是,她应酬的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事。”
“有这个可能,话说,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我也说道,“其实沈漾近期的合作方大多是老客户老朋友,我没准能认识,也正好能搞清楚是什么情况。”
颜宁艺却还是有些担心跑空:“可现在过去这么久了,他们其他人还会在卿云宴那边吗?”
“走,”颜宁中拉开副驾驶车门后,示意我坐进去,自己也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现在马上回去。”
***
在遵守交通规则的前提下,颜宁中卡着最快的速度将车开回了卿云宴,等到我们三个飞奔上楼后,原来我和颜宁艺坐着的位置,已经上满了菜。颜宁艺把自己的外套留在了座位上,所以服务员自然以为人没有走只是暂时离开,把菜照常送了过去。
“那里,“我指了指另一边的包厢处,“是沈漾刚刚待过的包厢。”
颜宁艺却道:“是,我知道啊,但咱怎么进去啊?”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咱们若是连门都进不去,隔着大门偷听也听不出什么名堂。但要怎么进去呢?总不能一脚给门踹开说你耽误我妈谈恋爱了吧?!
现在那包厢的大门紧闭着,看不出来里边坐没坐人,我也属实是特工片看多了,居然连要不要假扮个服务生进门望风都考虑到了。
不过我的幻想没有持续很久就被打破了,因为很快那个紧闭的大门就打开了,从里边走出来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女生。
虽然那女生裹得严严实实的,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人正是AU的老合作方——腾瑞娱乐老总的千金,穆思棋。
生在海边的人不会不打渔,同理,娱乐公司的千金,哪有不出道的道理,穆思棋那张脸打小就那么漂亮,天生就是当明星的料。
我和她那可是打小就长起来的,妥妥的发小,她作为童星出道之前,就跟我结下了不少孽缘,不过大多是被我单方面戏耍,一一列举出来我要被她粉丝日八百遍那种。
但众所周知,以礼相待是陌生人之间的限定,我若与她不熟,又怎会和她打成一团。
看见穆思棋那一刻我就知道稳了,如果她在包厢里,那就不怕问不出有用的信息,同龄人嘛,开口总会方便一些。
穆思棋短暂地离开包厢是为了去洗手间,而她刚从洗手间出来,就见得我堵在了洗手间门口。
“沈殊?”穆思棋愣了一下,而后道:“你也来了啊?你妈妈呢?难道她还没走吗?”
我解释道:“她已经走了,我是碰巧来这的。”
穆思棋点了点头,同时她也看见了我背后的颜宁中与颜宁艺,大概明白过来我应该是带朋友来这里聚餐的。
不过我的问题并没有止步于此,我道:“你们今天谈了什么?我妈从包厢出来的时候,她表情特别难看。”
似是我问出了重点,穆思棋马上道:“诶,说的就是啊,我早就跟我爸说了,谈合作就谈合作,非要把那个女的带来做什么......”
我却不理解了:“哪个女的,你们到底怎么了?”
“是这样的,”穆思棋理了理自己面前的口罩,“今天我爸约你妈妈来这,本来是为了谈我下月出席国外时装周的饰品定制,你知道的,托我们两家关系好的福,我都当了AU好几年代言人了,这种聚会我爸亲自出席也是情理之中。”
“可谁成想他去就去了,还非要带着他最近新交的女朋友一起。”
穆思棋的亲生母亲是在两年前过世的,据说是出车祸而亡,而穆思棋的父亲呢,娱乐集团的总裁,当了鳏夫以后交女朋友本应是无可厚非的事,所以我一时也不明白为什么穆思棋对于此事反应这么大。
穆思棋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我妈已经去世了,他交女朋友也是正常,但......但他为什么非要找一个那么小的!”
“我今年十八,那女的才二十,是,成年人恋爱自由,但找后妈也不能找一个这么小的吧!我爸都多少岁了?都奔四的人了,他找那么小的女朋友干什么?我就不理解了!”
我、颜宁中、颜宁艺:“......”
“咳,也不能这么说吧,”我昧着良心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又不是找了未成年,你想啊,这也算是有个归宿......”
“归宿个屁啊!”穆思棋却完全理解不了,“我是觉得恶心,那个女的才二十岁,无论是脸还是身材都很明显没有到完全长开的地步,但我爸却......因为今天晚上喝酒喝多了,在宴席上就对她动手动脚的,不仅如此,他还放话说什么年纪小谈着玩玩,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啊?更可气的是,那个女的听我爸说了这么过分的话都不回嘴,还在那里和他黏糊,别说你妈妈了,当时我看见这画面,我都要离席了!”
我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和身后的颜宁中对视了一眼后转头:“等一下,你能不能再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
“......”穆思棋并不理解我为什么执着于搞清楚当时的情况,但我既然问了说一下也无妨,便跟我讲了当时的情况。
沈漾和穆思棋的父亲穆珂是老合作方,谈合作一年不下八次,这样的宴席也会因此少一些拘束多一些自由。自由到即使这一次穆珂突然带着女朋友小肖过来,沈漾起初也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她看着那女孩的脸,觉得应该挺年轻的,和穆珂那张发腮的老脸不搭。
这场应酬本应顺利进行,结果不知穆珂今天发什么疯,三两杯就给自己搞得喝多了,把小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在众人面前对她又是摸又是拖拽的,嘴里还时不时说一些一些恶心到家的土味情话,那个时候,沈漾的脸色就已经很不好看了。
但那毕竟是他们俩之间的事,沈漾不好直接插嘴,只能忍着不适用一个问题打断穆珂的土味发言。 什么问题估计你们也猜到了。
没错,就是问小肖今年多大。
而穆珂也的确因此被打断了情话输出,给了沈漾回答,这位小肖今年才二十岁。
在听见二十岁三个字后,沈漾本要再说几句的嘴却不知为何变得极为沉重,重到让她难以再次开口。
但谁知道,沈漾这一闭嘴,穆珂就愈发变本加厉,又是要小肖给饭局里的其他人倒酒,又是要她跳舞给其他人看的,今天这个饭局除了沈漾和穆思棋以外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们竟丝毫没有觉得这些要求不妥当,全部乐在其中。
不过也有那么一两个有疑问的,见穆珂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就开玩笑般地问道:“穆总,这新交的女朋友这么听你的话啊。”
穆珂也是被酒精迷得神智不清,直接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这算什么啊,一个玩具而已,养一个年纪小的对象啊,跟养个宠物没什么区别,玩够了也就丢了,怎么,难道还要我和小孩谈真情?”
而这句话在旁人听起来没什么,在沈漾耳中却极为刺耳,一向冷静的她难得不过脑子地说出一句:“穆总,她首先是个人是独立的个体,其次才是您的女友,就算年纪小也要带些尊重。”
“诶呦沈总,”穆珂也是仗着和沈漾交情深,丝毫没听出沈漾话里的情绪,“二十岁的小姑娘纯情、忠诚、热烈又容易掌控,尤其是未经世事的女大学生,最容易为感情赴汤蹈火了,反观我们这种年纪的商人,经历地多了,哪会再为感情做什么付出,所以比起同龄人,谈个这样的小姑娘才是我们需要的嘛。”
沈漾看着他那副流氓一样的模样就觉得恶心,正要再说什么话,却见得穆珂对着在一旁给人倒酒的小肖道:“肖肖,你过来。”
听见穆珂的话,小肖马上转过头,贴到穆珂身边:“穆总。”
穆珂拍拍她的头:“肖肖,你听见刚刚沈总说什么了吧?她说你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我女友,其实仔细想想,这话虽然不中听,但是我觉得她说的也挺有道理的,你觉得呢?”
“没有,”小肖乖顺地答道:“我的心里只有穆总,我不在意别的,也不需要在意,穆总,我的心里只有你。”
我的心里只有你。
沈漾的指尖在桌面按得泛白,这熟悉的七个字仿若将她的呼吸按压进沉重而冰冷的水中,记忆里的声音重叠着随潮水冲入耳膜,随着缺氧的窒息感而来的,是那晚颜宁中握着自己的手、字字句句郑重诉说着心意的记忆。
她近乎无助地闭上眼睛,她有什么资格说穆珂,在几个星期前,也同样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同自己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她是那样虔诚又坚定,坚定到让自己都动摇了几分心思,荒唐地答应了和她一个个请求,给了她一次次最终无法通向成功的希望。
沈漾扪心问自己,她直到现在都没有想要明确地与颜宁中交往,甚至觉得自己都没有开始喜欢上她,可她却在无形中给了颜宁中甜头,让颜宁中产生了自己有希望的错觉。
她觉得玩弄小肖感情的穆珂恶心,那没有打算接受颜宁中的追求却给她希望的自己,又算什么?
她觉得小肖年纪小好控制的言论荒唐,可颜宁中的年纪和小肖不也是一样的吗?她自己不是也没有拒绝她吗?在她面对颜宁中毫无保留剖开的真心后,她那一刹那的犹豫,不也是对这种言论的间接妥协吗?
她近乎压不住心跳的节奏猛地站起身,甚至忘了自己应按照礼节说一声道别的话和离席的理由,一步步退到那包厢之外,再一步步退到餐厅的大门口,说不出那是离开,还是逃避。
她心绪正乱,在恍惚间又得知了自己的司机没办法及时赶来,便想着在这条街走两步冷静一下,再打车回去。
可人算不如天算,比冷静先一步而来的,是同样出现在街道上的颜宁中,脑海中汹涌的记忆和眼前现实重叠,沈漾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也许,从一开始,一切就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