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娜尘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里写满了震惊。可一只手却扣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护在她后脑，把她整个人紧紧按在自己怀里。他的胸腔起伏，急促但克制。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趴在伋淼身上，双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西装前襟。
耳边的“嘀嘀”声消失了。她猛地回头。
身后，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已经碎了一地，玻璃碴和扭曲的金属骨架散落在舞台中央，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砸出一片狼藉。
没有人受伤。
关娜尘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撑着地面从伋淼身上翻下来。
“伋总——！”
负责接待的平台商务负责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也遮不住此刻的失态，嘴唇在发抖，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蹲在伋淼面前，上上下下把人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是受了些惊吓，没伤到一根头发，这才把心勉强咽回肚子里。
然后，那团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转身，脖颈涨得通红，对着旁边的制片人咆哮出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伋总要是伤到一根头发，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带着失控的颤音，但大家都知道，他头顶那顶乌纱帽，刚才差一点就和这盏吊灯一起碎在地上了。
陈制片面如死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只能不断地鞠躬：“对不起，伋总，是我们的疏忽，我们一定彻查，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伋淼从地上站起来。他抬手理了理微皱的袖口，动作不紧不慢，目光扫过陈制片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不需要道歉。”他的声音不大，也听不出怒气，可语调却不带半分温度，“我需要一个解释。”
制片人和导演同时僵在原地。
伋淼没再看他们。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团团围住自己的人群，落在关娜尘身上。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低头拍衣服上的灰。
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关娜尘面前，站定，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
“谢谢。”他说，语气比方才对着制片人时明显放缓了不少，姿态称不上热络，但很郑重，“你救了我的命。怎么称呼？”
关娜尘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那只手上的虎口处，并无熟悉的红色胎记。
陌生的声线，也与记忆里那个欠揍的声音完全不同。
关娜尘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除了得体的感激和商人式的礼貌之外，再无其他。
她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
“关娜尘。您人没事就好。”
“关娜尘。”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点点头，然后从旁边人手里抽过一支笔，文件夹上撕下半张纸，低头写了两笔，然后双手递过来，“今天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关娜尘接过一看，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一串手机号。
她把纸对折了一下，收进口袋。
陈制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小声说：“没事吧？我让人带你去换个衣服，你这身都……”
她低头看了看关娜尘的衣服，袖口都勾破了。
“谢谢。”关娜尘点点头，准备跟着工作人员离开。
身后传来伋淼的声音，他已经转向了导演的方向，那声音低沉冷峻：“直播马上开始了，现场赶紧处理一下。”
*
关娜尘换好衣服，从旧衣服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
她打开手机，把号码存进去，备注写了“伋总”。打完这两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
伋淼。
门外有人敲门，工作人员探进头来：“关老师，备采马上到您了，请您准备一下下楼。”
“好，就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下了楼。
备采室在演播厅另一侧。关娜尘到的时候，前面还有两位歌手没采完，她便在门口坐下来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门每次打开都能听见里面导演和歌手相谈甚欢的声音，偶尔夹着几声笑。
关娜尘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终于轮到她了，工作人员拉开门，语气匆忙：“关老师，后面时间有点赶，咱们抓紧，简单说两句就行。”
关娜尘刚在镜头前坐定，还在调整坐姿，采访者已经举起手示意开始。她本想好好聊一聊这次参加节目的初衷，以及自己对音乐的理解，但对方频频看提词器，几次打断她的话头。
“关老师，说点轻松有趣的就好，不用太认真。”
采访在五分钟内就结束了。
关娜尘站起来道了声谢，起身离开。
她推开排练室的门时，里面的热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刚才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此刻却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那些眼神里虽没有什么恶意，但也没有欢迎，更多的是一种掂量的意味深长。
戴睿西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去看手机，嘴角似乎牵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关娜尘没有躲避目光，走到角落里坐下。几秒后，说话声重新响起，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音乐总监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陆续落座。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是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敢怠慢他，毕竟这个节目的音乐质量基本全在他一人掌控之中。
“各位老师，开场大合唱定了，就是提前和你们说的这首。”他把一沓谱子放在桌上分给大家，“时间紧，咱们直接分词。”
“开场第一段，效果一定要惊艳，要开口跪。”音乐总监看向坐在正对面的香港女歌手，“Joey，这段给你。”
Joey笑着点头，接过谱子看了看，轻声哼了一句，旁边的年轻歌手立刻捧场：“太好听了，Joey姐这嗓子一开，直接炸场。”
音乐总监没接话，继续说：“A段主歌第二部分，情绪要往上推，需要音色有辨识度的。”他看向戴睿西，“睿西，这段你来。”
戴睿西接过谱子，笑着说了句“我试试”，语气很谦逊，但眼神却自信笃定。
音乐总监推了推眼镜，环顾一圈：“大家觉得怎么样？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自然没有人有意见，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接下来是整首歌最核心的部分。音乐总监把第一段副歌和终段副歌的**部分，一并分给了坐在他左手边的那位德高望重的男前辈。
随后，另外几位有资历的歌手也陆续挑走了心仪的段落，到了最后，谱子上只剩下几行过渡段了，一共就两句词，唱完就过，没有任何发挥空间。
“关老师，这几句给你吧。”戴睿西突然出声，把谱子往关娜尘面前推了推，笑着说，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你是创作型歌手，怎么唱都能唱出味道来。”
音乐总监没有看这边，正低头在谱上标注什么东西，其他歌手也都没有说话。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契。
关娜尘看了一眼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两行字，又抬眼看向戴睿西。
“可以。”她说。
戴睿西的嘴角还保持着弯曲，但笑意从眼睛里收了一分。她本以为会看到关娜尘委屈的表情，却只看到一张平静的脸。
分完词之后大家合排了两遍，效果不错。音乐总监说辛苦各位老师，大家先休息，一个小时后直播开始，众人便陆续散去。
排练室里只剩下关娜尘一个人。
“还不回去休息？”
关娜尘回头，门口站着的是刚才帮大家合伴奏的音乐老师杨老师。
“想再练练。”关娜尘说。
杨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什么，把怀里的谱子放在桌上，走到钢琴前，坐下来。
她刚才全程在旁边目睹了分词的过程。
“你这几句虽然短，但夹在两段重情绪之间，是个换气口。”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敲了几个音，“处理不好就是走过场，但要是接好了，反而是最让人记住的地方。”
关娜尘想了想，指着谱子上自己那两句词：“杨老师，这句的尾音我想稍微动一下。现在原曲这里是直给，但我感觉情绪上有点断层。如果在最后一个字上，让尾音稍稍往沉一点，搭一小截滑音，刚好够到下一段的起音，衔接会更顺。”
杨老师按她说的在琴键上试了一下。两个音连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恰好咬合。
她抬眼看了关娜尘一眼：“你学院出来的？”
关娜尘点了点头：“嗯，洛林音乐学院的。”
杨老师没再说什么，她把那个过渡段重新弹了一遍，关娜尘跟着唱。
“就这么唱。”杨老师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谱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直播我会好好听的。”
*
监控室里，伋淼坐在屏幕前，面前是十几块分屏画面。总导演坐在他旁边，正在汇报今晚直播的各项准备情况，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显示排练室画面的屏幕上。
画面里，一个女人正对着谱子一遍一遍地唱那四句词。
刚才分词的时候他在监控里都看到了，她一个字都没有抱怨，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几句微不足道的过渡段，磨了一遍又一遍。
导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试探地问：“伋总，这边差不多了，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
“不用。”伋淼说。
一小时后，直播正式开始。
演播厅舞台周边亮起流动的光带，音效声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七束追光灯从穹顶垂下，分别打在舞台的七个方位。
观众席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荧光棒汇成星河，前排的观众早已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即将被点燃的舞台。
直播画面切出的第一秒，弹幕已经刷得看不到屏幕了。
【来了来了！终于开始了等了一晚上！！】
【这个舞美绝了啊节目组下血本了吧】
【啊啊啊啊Joey！！Joey出来了！！】
【睿西宝宝今天造型杀疯了啊啊啊】
【全员实力派，稳了稳了】
【诶等等，最后一个是谁？关娜尘？谁认识？】
【不认识 1】
【关娜尘你们不认识？？《倒数》听过没，就是她写的】
【哦哦哦《倒数》是她写的啊……歌倒是听过】
【歌火人不火的典型了属于是】
【笑死，又是那种只有一首歌能拿出手的】
【戴睿西粉丝注意素质哈，我们娜尘本来就不是流量路线】
【我才笑死，当初《倒数》刚火的时候，某D姓女歌手的团队还找过我们关娜尘想买这首歌呢，没卖】
【造谣能不能讲点基本法？那种短视频口水歌给Daisy唱也配？送我们都不要】
【救命怎么哪家都有这种碰瓷的】
【别吵了听歌！！！】
弹幕还在飞速滚动，舞台上的灯光骤然熄灭。
全场陷入短暂的黑暗与寂静。
第一个音从黑暗中浮起。钢琴的前奏像一滴水滴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七束追光灯中，第一束亮起，照在舞台左侧的Joey身上。
她开口唱出第一句，弹幕瞬间被“啊啊啊啊”刷屏。
“Joey我永远的神！！”
紧接着第二束光、第三束光接连亮起。几位歌手依次接唱，每唱到一个人，都要引发弹幕的疯狂刷屏，应援色交替占据屏幕，前排的粉丝尖叫声几乎要盖过音响。
戴睿西的段落被安排在第二段主歌。追光灯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微阖双眼，把这一段处理得圆润通透，听得出来上台前做了很充分的准备，整段发挥很完美。
【Daisy好美好美好美】
【这唱功谁还说她是偶像派！！】
然后，轮到过渡段。
舞台上的光暗了一瞬，一束更小的追光灯从侧面斜斜打过来，照在舞台最边缘的位置上。
关娜尘站在那里，灯光迟了半拍才找到她。
弹幕的流速明显慢了下来。
【这段是谁唱？】
【好像是关娜尘】
【前面几个都太强了，感觉她要接不住了】
【这位置好尴尬，夹在两个大前辈中间】
伴奏在过渡段安静下来。鼓点退场，只剩钢琴的旋律像夜里的水纹一样缓缓铺开，偶尔一两声吉他的低音轻轻托着。
关娜尘抬起头，开口。
她唱的依旧是那两句词，但那尾音经她改编过，尽管只有两句，可那几节音符却像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前面所有的情绪，又把它温柔地递给了下一个开口的人。
现场前排有一个观众愣了一下，放下手机，开始认真听。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后——
【诶？】
【刚才是谁唱的？这个过渡好好听啊】
【我也觉得，这个音阶处理有点东西】
【原曲不是这么唱的，改得挺高级的……不抢戏但是听着很舒服】
【路人，第一次听她唱歌，意外地好】
【不是，我们娜尘只有这两句词？？？节目组你认真的吗？？？】
灯光切换，下一位歌手接唱，歌曲继续进行，弹幕重新热闹起来。
但在监控室里，有一个人一直没有把目光从那块屏幕上移开。
伋淼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叠在胸前，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总导演在旁边翻看实时数据，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过渡段效果不错。”
“嗯。”伋淼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那个站在舞台边缘的身影上。
关娜尘已经退回了自己的站位，聚光灯不再照着她。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在等整首歌最后一个齐唱段落。
弹幕最后飘过一条，很快被其他评论淹没，但还是被正盯着屏幕的人捕捉到了——“关娜尘是不是只有这两句词啊？感觉她还能再唱一段啊。”
伋淼拿起手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他喊了一声旁边的助理。
“帮我记一下，”他偏头，“刚才那个过渡段的改编，让节目组把完整版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