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只点了盏油灯,摆在粗制滥造的方桌上,勉强可看见室内布置。
房间比寻常厢房小很多,床榻和洗漱用具便占去大半空间,桌前只有一张圈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书。
谢元朝转动脑袋面朝干冷墙壁,硕大铁环钉入石壁中,挂着条细长铁链蔓延至床尾,下意识晃动长腿,丁零当啷响声瞬息钻进耳朵。
他木然地收回视线,直愣愣地盯着床榻边的女郎。
仅仅只是月余不见而已,她却明显地愈发不好伺候,从骨子里透出权势在握的轻蔑,以高高在上姿态俯瞰人间。
“还真把我当条狗锁着?”麻沸散的药力还没完全消退,他费劲起身坐到她身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是清醒的。
林耀夏说道:“不,是惩罚。”
谢元朝剑眉蹙起道:“我不认为自己做错要被惩罚,你亦非深情之人,整出这些名堂究竟为哪般?”
“无我允准擅自离开便是错。”林耀夏只回答他前半句话,不给他寻到拿捏她的机会。
谢元朝不可思议道:“我没有卖给你林耀夏,相好一场你情我愿,如今你要成亲我自然该离开,难道要我无名无分跟你一辈子?”
林耀夏面不改色道:“我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
谢元朝有点崩溃了,身体一软仰面朝天跌进床榻,无神地望着解他衣裳的女郎,脑袋昏昏沉沉开始胀痛。
他呢喃道:“你不是非我不可,何不像放过其他人般放过我,这些年我待你尽心尽力,不值得一个好下场吗?”
“跟着我就是你的好下场。”林耀夏的目光落在胸膛薄肌,凤眸半眯显然不太高兴,转身离开幽暗密室。
不多时她去而复返,踢落软鞋盘腿坐到榻上,倒出红花油在掌心化开,熟稔地替他推去淤积的血瘀。
她语气不太好:“怎么伤的?”
迟迟不见回答她掀起眼皮,麻木无知表情像往火里添瓢油,她带着巧劲儿狠扇他心口,逼他从自我放逐中醒来。
她再次问道:“谁伤的?”
不知红花油起作用,还是因为她毫不怜惜扇那下,胸口传来微微刺痛,连带着麻沸散的药力褪去不少。
谢元朝说话中气足了些:“战场上刀剑无眼,演武场上亦常不知轻重,身上带伤情理之中的事。”
“活该!”林耀夏呼吸略重,骂骂咧咧地为他继续上药,“放着养尊处优的好日子不过,非得跑去晋州吃苦。”
谢元朝面色一紧拿话呛她:“不妨咱俩换换,你来过这种好日子,我去过你吃苦受罪的坏日子。”
“我的日子你过不来。”林耀夏洗干净掌中药油,两手叉腰立在床边,眼尾上挑轻浮地扫过他全身,“就那一下你便起来,真贱。”
谢元朝呼吸微窒,脸颊红得滴血当即拿脑袋撞墙。
林耀夏攥住脚踝将人拖到身前,居高临下欣赏每一笔肌肉线条都近乎完美的躯体,笑盈盈道:“既有力气,我们做些高兴的事。”
“我不想!你别当没听……”谢元朝使出浑身解数挣扎,阻挡不了裂帛声响起。
契合那一刻他认命闭上眼,甚至在她偷懒不愿意动弹时,翻身而上将两人扯回温情深渊。
暗室空气不大流通,浓郁石楠花味久久未能散去,林耀夏倒挂床沿捡起衣物,翻找出钥匙帮他打开脚上铁环,命令他抱自己回房休息。
暗室上方就是寝室,旁边盥洗室飘出朦胧水气,谢元朝抱她坐进汤池,任劳任怨替她清洗干净。
他随口问:“这是哪里?”
林耀夏倚他怀中,懒声道:“邢州刺史府内宅。”
谢元朝面露惊讶道:“这么短时间就挖出地下密室?”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林耀夏拍拍他脸蛋轻佻道,“从前用来藏金银珠宝,往后用来藏翩翩檀郎,何尝不是物尽其用?”
谢元朝默默偏过头去,望向紧闭的雕花木窗,浓密眼睫垂下遮掩情绪。
林耀夏掐住下颌掰回他脑袋,与他面贴面气息都落他脸上。
“下半辈子能否走路在你。”身前人肌肉瞬间紧绷,她唇角上扬浅啄微蹙眉心,“明天有要紧政事,睡罢。”
谢元朝抱她去榻上,思索片刻掀开锦衾躺了进去,拥她入怀一夜无梦,不比过去月余夜夜梦境不断。
翌日清晨鸟鸣叫醒两人,林耀夏睡眼惺忪坐窗边圈椅。
谢元朝熟练地为她刷牙洁面,再抱来侍女昨夜提前熨平整的官服,一件件帮她穿好,半跪下来抓起她脚放至膝上,为她套上棉袜和官靴。
他拿起挂满各式印章的蹀躞带,林耀夏自觉站起来,直勾勾盯着他左耳处朱红小痣。
朱红小痣并非天生就有。
有次她犯浑拿银针给他穿耳,只为看他坠耳珰是何模样,说尽好赖话他都不肯从,一气之下将银针沾染朱砂,在他左耳垂点了个朱砂痣。
她继承耶耶体魄生得高大,身长与他相差无几,轻而易举衔住耳垂上那粒朱砂,着魔似的又啃又咬,听到呼痛声才大发慈悲放过他。
“回你该回的去处。”她随手丢给他一把钥匙,头也不回地踏出寝室。
谢元朝支起花窗,目送她步履生风穿过宽敞庭院,绕过影壁消失不见。
他抬手抚过左耳,沾染涎津的手指伸至鼻腔下,闭上眼眸缓缓轻嗅,依稀可闻见女郎的幽幽清香。
简单吃过朝食,他拉开占据整面墙的檀木柜挨近墙角那个柜门,然后推开柜门后的小门,烛光随他前行依次照亮石阶。
铁环铜锁咔哒一声合上,暗室迎来漫无边际的静谧。
他呆呆地坐圈椅上,三魂七魄好似全部出窍,不知过去多久突然捂住脸,佝偻腰身呜呜地哭出声来。
林耀夏深夜才打道回府,谢元朝呼吸平稳显然睡得正香。
她返回上面的寝室洗去尘土,换好寝衣重新回到暗室,抓起桌上的钥匙打开铜锁,掀开被褥挨着他躺下。
梦里她置身狂风怒号的波涛中,醒来撞上欲与痛并存的眼眸,手指穿过青丝拉他跌落深海。
“我不能一辈子这样。”他狂乱而又痛苦地和她打架,“放我离去可好,夏夏,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林耀夏环抱住他,贴他耳畔,似乎有话要讲,都化作菩萨低眉地叹息,消散在粗沉急促的呼吸声中。
烟花三月一晃而过,步入初夏太阳可见毒辣苗头,坐房中都能沁出汗,暗室里却依旧凉爽需穿春袍。
不见天日月余时间,粗糙略黑的皮肤被养回来,谢元朝终日无需梳头,及腰长发披散宽大青衫上,身形清减,若非眉宇间盘旋着忧愁,颇有南北朝时名士风流。
脚步声渐渐逼近,他心中没来由地欢呼雀跃,拖着铁链上前拥住来人,贪婪地嗅闻鲜活的气息,却又在下一刻恶狠狠推开她,指天指地破口大骂。
等他骂尽兴像条死狗躺地上,林耀夏慢悠悠靠近他,脚尖不轻不重碾过脆弱之处,感受他逐渐嚣张的变化。
“还真是贱啊。”她轻笑,转身坐到圈椅上,“阿朝,过来,取悦我。”
谢元朝微怔片刻,爬过去,如她所说取悦她,累极抱她入睡,夜半猛地惊醒如先前那般推开她,昏昏欲睡时又将她搂入怀中。
“给你请了个郎中回来,”林耀夏懒懒地打着哈欠,声音里夹杂浓浓的困倦之意,“明天我陪你见见。”
谢元朝叫喊道:“我没病!”
林耀夏敷衍地哄他:“就是日常请平安脉而已,他也要为我诊脉的。”
话音刚落,上头传来响动,林耀夏目光顷刻间变得锐利似刀,谢元朝下榻捡起衣服丢给她。
两人前后脚穿好衣服,四下环顾抄起铜烛台握手中,蹑手蹑脚拾阶而上,贴暗室门边观察外面的动静。
“怎么,要我亲自请你?”
熟悉男声穿过两扇木门传来,林耀夏以眼神警告谢元朝,进到檀木柜从外面锁上暗室,深吸一口气踏出柜子。
还没看清寝室景象,马鞭落在前肩鞭尾擦过颈畔,火辣辣的痛感袭来。
咬紧牙关尚未平息这波痛楚,下一鞭紧随其后抽得她轻嘶,赶忙背身对着来人,接着便是第三鞭、第四鞭……不多不少正好十鞭。
林耀夏脸上挂满汗珠,鬓角青筋也因剧烈疼痛暴突,背后鞭痕交错,血水渗透衣裳。
缓了许久她勉强站稳,拖着沉重步子走到林瑛身边,她也被打了几鞭,衣裳渗出零星血点。
她撩起袍摆挨她跪下。
“你长这么大我从没打过你,”林建军握着马鞭手背身后,“今天是我第一次打你,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
林耀夏仰头看着他道:“三叔要惩戒,耀夏自该领受,但耀夏不明白耀夏所犯何事,还请三叔明白示下。”
写满无惧的脸闯进眼底,林建军突兀地笑出声来:“羽翼渐丰果然不同凡响,”他戟指着她如金刚怒目,“你自幼熟读圣贤书,怎敢做出这等没脸面的下作事?”
林耀夏不避他目光道:“自然是上行下……”
林瑛蓦地睁大眼睛,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为她申辩:“扁担花吃醉酒,说得都是疯话,三叔切勿当真。”
林建军气极,连说三声好,命秋四拉开林瑛,扬起马鞭抽林耀夏。
柜子里传来木棍落地的声音,谢元朝赶在第十三鞭落下前,扑上前将林耀夏拉抱怀中,用后背替她挡下鞭子。
扒拉着门框不肯走的林瑛愣住,拖着林瑛的秋四也愣住,便是连林建军都怔愣片刻。
林耀夏笑骂:“真贱啊。”
谢元朝说道:“你害的。”